日子流水般滑过。
转眼到了十一月，北方的冬天说来就来。
一场大雪过后，红星厂的家属院银装素裹。
西郊的工地上，围墙已经拉起来了，地基也打好了，就等明年开春解冻后继续施工。
厂里的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北钢的五十台变速箱提前交货。
高厂长兑现了诺言，拉了一大卡车的大公鸡回来，给全厂职工发福利。
发鸡那天，家属院里比过年还热闹。
每家每户都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满院子都是鸡毛和鸡屎。
虎子抱着分到的大公鸡，死活不撒手。
“爸，这鸡不能杀！我要养着它当宠物！”虎子把脸贴在鸡背上，公鸡咯咯叫了两声，扇了他一脸灰。
周安辰拎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养它？你给它抓虫子吃？赶紧拿过来，晚上炖蘑菇。”
“不行！它叫威震天！是我的战友！”虎子抱着鸡满院子跑。
小胖墩在旁边出馊主意，“虎子，你把它藏床底下，你爸找不着。”
结果，“威震天”在床底下留了一大泡鸡屎，把虎子熏得连夜把它交给了周安辰。
晚饭桌上，一盆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端上来。
虎子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流着鳄鱼的眼泪。“威震天，你真香。”
苏玥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忍俊不禁。
“吃完饭把床底下的鸡屎扫干净。”周安辰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在苏玥碗里。
“听见了。”虎子含糊不清地应着。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水壶发出呼呼的响声。
苏玥吃着饭，看着对面的周安辰和旁边的虎子。日子平淡，却透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踏实，安稳，有奔头。
第二天，苏玥去供销社买毛线。
快过年了，她打算给周安辰和虎子一人织件毛衣。
供销社里人挤人，大家都赶着置办年货。
苏玥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正挑着颜色，听见旁边有人在吵架。
转头一看，是老赵家的大军媳妇，正跟一个中年妇女争执。
“这红糖是我先看上的！你凭啥抢？”中年妇女嗓门极大。
大军媳妇也不甘示弱，“我钱都付了！你讲不讲理？”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苏玥走过去，“大军媳妇，怎么了？”
大军媳妇一看是苏玥，眼圈红了。“苏厂长，这人太不讲理了。我买点红糖给我婆婆补身子，她非说她先看到的。”
苏玥看了那中年妇女一眼，认出是二汽家属院的。“大姐，红糖柜台里还有，犯不着为这点事伤和气。”
那妇女冷哼一声，“红星厂的厂长了不起啊？管得真宽。”
苏玥没搭理她，转头对售货员说，“再拿一包红糖，算我的。”
售货员赶紧包好递过来。苏玥把红糖塞给大军媳妇，“拿着吧，别吵了，大过年的。”
大军媳妇感激地看了苏玥一眼，拿着东西走了。
那妇女见没戏唱，悻悻地挤出人群。
买完毛线回到家，苏玥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周安辰听。
周安辰正在给自行车打气，闻言冷笑。“二汽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听说他们厂长连夜去省里借钱发工资呢。”
“市场不认人，只认产品。”苏玥把毛线团拿出来，“你过来，我量量尺寸。”
周安辰放下打气筒，走过去站直。
苏玥拿着皮尺在他身上比划，两人靠得很近。
“这件织个藏青色的，耐脏。”苏玥低着头记尺寸。
周安辰低头看着她的发旋，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别光顾着我们，自己也织一件。”
“我有好几件呢，穿不过来。”苏玥收起皮尺，“去把虎子叫回来，这小子又跑哪疯去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虎子顶着一头雪花跑进来，手里举着个冻得硬邦邦的冰猴。
“爸！妈！看我抽的冰猴！把胖墩的都撞飞了！”
周安辰拿扫帚给他扫身上的雪，“再在外面疯，耳朵都给你冻掉。赶紧洗手吃饭。”
虎子把冰猴放在窗台上，吸了吸鼻子，“妈，今天吃啥？有肉没？”
“有，白菜猪肉炖粉条。”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这就是红星厂普通的一天，琐碎，忙碌，却充满生机。
每个人都在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地折腾着。
而苏玥心里明白，属于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家属院的积雪没过了脚脖子。
雪一停，院子里热火朝天。
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冬储大白菜。
红星厂今年效益红火，后勤部直接拉了十卡车大白菜，堆在厂门口的空地上，按人头分。
苏玥和周安辰分了两百斤。
周安辰借了辆排子车，把白菜拉回家属院。
苏玥戴着套袖，把白菜外层烂掉的叶子剥掉，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底下晾晒。
王梅和李寡妇也在旁边忙活。
王梅手里拿着把大菜刀，咔嚓咔嚓地切着白菜帮子，准备腌酸菜。
“苏厂长，你家今年腌几缸？”
王梅把切好的白菜扔进大瓦缸里，撒上一层粗盐。
“腌一缸就够吃。安辰和虎子都爱吃酸菜白肉炖粉条。”
苏玥把一颗品相好的白菜单独挑出来，打算晚上做醋溜白菜。
李寡妇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搭话：
“听说了没？二汽那边连买白菜的钱都拿不出来。”
“厂里发不出工资，拿仓库里的破轮胎抵账。那玩意儿又不能吃，二汽的家属现在天天去厂长办公室闹。”
王梅往缸里压了块大石头，
“该！还是咱们红星厂好，高厂长发话了，过几天还要分猪肉呢！”
周安辰把排子车还回去，走过来洗手。
“明天我去买点肠衣，咱们灌点腊肠。”
苏玥点头，“行，多买点瘦肉，虎子不爱吃肥的。”
提到虎子，这小子正领着小胖墩在雪地里堆雪人。
他身上穿着苏玥刚织好的宝蓝色毛衣，胸前还织了个歪歪扭扭的变形金刚图案。
“胖墩，你看我这毛衣！我妈亲手织的，全世界就这一件！”
虎子挺着胸脯，生怕别人看不见。
小胖墩吸着鼻涕，满脸羡慕，
“真好看。我妈只会给我织那种土黄色的，穿上像个大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