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红星厂大院的水龙头就开始哗啦啦作响。
老李披着那件没了扣子的破军大衣，昨晚剩下的那点面条被他揣在兜里，打算带到厂里当午饭。
“老李，大清早的，魂儿又被这铁疙瘩勾走了？”
陈秀芬端着个大木盆出来，里面装满了刚洗好的红枣。
老李吐掉嘴里的白沫，含糊不清地应道：“我昨晚琢磨了半宿，要是给这滚轴上加个挡板，面粉就不容易往外漏了。”
苏玥推门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把手里的铝盆放下，接了半盆清水，
“李哥，你这想法不错。等安辰醒了，你跟他念叨念叨，他正愁怎么改良家用款呢。”
“成，我一会儿就找老周去。”
老李嘿嘿直笑。
正说着，马三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
“姐！出事了！”
马三脚下一蹬，自行车直接扎进枣树底下的土堆里。
苏玥拧干手里的毛巾，头也没抬，“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马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咣当一声砸在石桌上，
“你看这个！”
那是一台简易的绞肉机，外壳刷着一层劣质的银漆，看着跟红星厂产的一模一样，但个头小了一圈，底座的焊接处还露着毛刺。
“这哪儿来的？”
苏玥走过去，伸手转了转摇把。
“城南农贸市场！”马三气得直跺脚，“有个姓王的，支个摊子在那儿卖，说是红星厂的内部货。”
“原价十五块，他那儿只要八块五！”
陈秀芬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哎哟，这漆还粘手呢。苏玥，这肯定不是咱们厂出的。”
“废话，咱们厂出的零件都有编号。”马三气得想骂娘，“可老百姓哪儿懂这个？”
“那姓王的在那儿忽悠，说咱们厂挣的是黑心钱，他这是为人民服务。”
“已经有人买了？”
“买了！不到一个钟头，卖出去十来个。”
“我看着不对劲，想上去理论，结果那帮买货的还把我给推出来了，说我挡着他们占便宜。”
苏玥冷笑一声。
八块五，连红星厂的原材料成本都覆盖不住。
“马三，去厂里拿两台正品，再带上咱们那个测力计。”苏玥把毛巾往盆里一扔，“陈姐，借你家那半盆红枣用用。”
城南农贸市场，人声鼎沸。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个瓜皮帽的男人正站在板凳上，唾沫横飞。
“各位乡亲，瞧一瞧看一看嘞！”
“红星厂同款绞肉机，大厂品质，小厂价格！”
“不用十五块，不用十块钱，八块五，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摊位前围满了拎着菜篮子的大妈。
“王老板，这真能绞肉？别回去一使劲就断了。”
“瞧您说的，这是特种钢材！绞铁丝都没问题！”
姓王的拍着胸脯保证。
苏玥领着马三挤进人群。
“王老板，生意兴隆啊。”
苏玥站在摊位前，手里拎着红星厂的标样。
姓王的一愣，打量了苏玥两眼，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胆子大了起来，
“哟，这位大妹子，也想来一台？看你长得俊，八块钱拿走！”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起哄声。
苏玥没搭理他，直接把两台机器并排摆在摊位上。
“各位乡亲，我是红星厂的厂长苏玥。”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苏玥拿起姓王的那台机器，指着底座的焊缝，“大家看，这看着结实，其实一受力就崩。”
“咱们红星厂用的能传代。”
姓王的脸色一变，“你少在这儿坏我名声！大家别听她的，她这是怕我抢了她的买卖！”
“是不是坏名声，试一试就知道了。”
苏玥把陈秀芬那盆红枣端了上来。
“绞肉算什么本事，红枣带核，最考验刀片和齿轮。”
苏玥把十几个红枣塞进红星厂的机器里，让马三掌舵。
马三憋足了劲，摇把转得飞快。
咔嚓咔嚓。
不到一分钟，红枣连核带肉全变成了碎末。
苏玥又把同样的红枣塞进姓王的那台机器里。
“王老板，您请？”
姓王的咬了咬牙，跳下板凳，握住摇把使劲一拧。
机器发出一声惨叫，摇把纹丝不动。
“嘿！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姓王的两只手全攀了上去，脸憋成了猪肝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崩！
一声脆响。
机器的底座直接裂开了，摇把带着半截齿轮飞了出去，差点砸到旁边大妈的脚。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苏玥捡起那截断掉的齿轮，递给旁边一个识货的老头，“大爷，您瞧瞧，这是钢吗？”
老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划了一下，呸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这是生铁渣子灌的，外头刷层漆糊弄鬼呢！”
刚才买了货的几个大妈顿时不干了，拎着篮子就往里冲。
“退钱！你个黑心肝的骗子！赔我八块五！”
“我说怎么摇着费劲呢，原来是堆废铁！”
姓王的见势不妙，想翻身跑路，被马三一把揪住领口拎了回来。
“往哪儿跑？走，跟我们去工商所走一趟！”
一场闹剧收场。
苏玥没在市场多待，把剩下的事情交给马三处理。
回到大院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陈秀芬正坐在门口剥花生，见苏玥回来，赶紧拍拍手站起来，“咋样？那姓王的抓住了？”
“抓住了，所里的人带走了。”
苏玥走进厨房，舀了一瓢凉水喝了下去。
“活该！这种人就得吃牢饭。”陈秀芬跟着进屋，压低声音，“苏玥，这两天我发现李彩霞有点不对劲。”
苏玥放下瓢，“她又作什么妖？”
“她倒没作妖，就是天天往家搬东西。昨天搬回来个收音机，今天又弄回来块布。”
陈秀芬皱着眉，“老赵那点工资，够她这么折腾？”
苏玥没说话。
老赵在装卸班虽然卖力，但一个月也就那点死工资。
正说着，隔壁传来一阵奇怪的敲击声。
苏玥推门出去，顺着声音走到后院。
李彩霞正撅着屁股趴在自家的窗台底下，手里拿着个小榔头，对着一块青砖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