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得干脆利落。
红星厂提供一代烤箱的全套图纸和技术指导,三厂负责生产,每卖出一台,红星厂抽成百分之十五。
这消息一出,以前大家都是捂着技术当传家宝,生怕别人学了去。
这苏玥倒好,主动往外送?
只有周安辰明白,这是在清库存,也是在抢占市场。
等到三厂把那低端市场铺满了,红星厂的高端二代产品正好上市,形成高低搭配,别人想插足都难。
这天下午,苏玥刚从三厂视察回来,一身疲惫。
刚进大院,就看见一群老太太围在树底下,指指点点的。
苏玥把自行车扎好,没急着凑过去,站在外围听了一耳朵。
人群中间,陈秀芬正一屁股坐在那堆乱石渣子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她跟前那块刚被测量队划了白线的地皮上,稀稀拉拉种着几颗还没长开的大葱,还有两窝蔫吧的小白菜。
“欺负人啊!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开出来的荒地!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陈秀芬一边嚎,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周围人的反应,
“现在说推就推,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旁边测量队的几个小伙子手里拿着皮尺,一脸的无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大妈看不下去了,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豆腐,
“我说秀芬,你这就没意思了。”
“这地本来就是公家的废弃厂区,以前那是没人管,你种点葱也就种了。”
“现在人家红星厂手续齐全要盖楼,那是给大伙儿谋福利,你在这儿撒什么泼?”
“福利?那是你们的福利,关我屁事!”
陈秀芬也是豁出去了,脖子一梗,
“反正我不让!要想动土,除非从我身上压过去!不然就得赔钱!”
“赔多少?”
清清冷冷的一声问,把陈秀芬的嚎丧声给掐断了。
苏玥拨开人群走进去,手里还拎着刚才路过供销社买的一兜子鸡蛋糕。
她没看地上的陈秀芬,而是先看了看那几颗葱。
“哟,长势不错。”苏玥笑了笑,“陈姐,这就是您的命根子?”
陈秀芬见正主来了,立马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苏玥,你少跟我阴阳怪气。”
“这地我种了三年了,那就是我的!”
“你要盖楼也行,这青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说也得……五百!”
周围一片哗然。
五百块?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一年也不见得能攒下五百块。
就为了这几根葱?
“五百?”苏玥挑了挑眉,不仅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行,这价开得有水平。”
她转头看向旁边看热闹的王婶,“婶子,现在市面上大葱多少钱一斤?”
“五分钱。”王婶配合地喊了一嗓子,“要是好的能卖六分。”
“听见没?”苏玥指了指地里那几根葱,“这一共也就两斤不到。”
“陈姐,您这葱是金子做的,还是浇了琼浆玉液?”
陈秀芬脸上一红,但嘴依然硬,“那不一样!这是感情!我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感情值五百?”苏玥收起笑意,眼神冷了下来,“陈秀芬,大伙儿都看着呢。”
“这楼盖起来,是为了解决厂里工人的住房困难,也是为了改善咱们大院的居住环境。”
“你今儿个在这儿闹,耽误了工期,到时候楼盖不起来,大伙儿分不到房,这笔账,是不是都得算在你头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邻居,眼神瞬间变了。
特别是那些家里挤得转不开身,眼巴巴等着分房的,此刻看陈秀芬的眼神就像看阶级敌人。
“陈秀芬,你差不多得了!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就是!为了你那几根烂葱,让我们全厂几百号人等着?你脸咋那么大呢?”
“你要是不让开,信不信把你那葱全拔了炖汤喝!”
群众的怒火被点燃了。
陈秀芬看着周围一个个要吃人的表情,心里发虚,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你……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行了。”苏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那是十块钱,“这十块钱,买你这一地葱,够你买一车皮的了。”
“拿钱走人,还是接着闹让派出所来评理,你自己选。”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买几根葱那是天价。
陈秀芬眼珠子转了转,看着那张崭新的票子,又看了看周围愤怒的邻居,一把抢过钱。
“行!算你狠!”
她也不嚎了,蹲下身子,手脚麻利地把那几根葱和白菜连根拔起,抱在怀里,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测量队的小伙子松了口气,感激地冲苏玥点了点头,继续打桩。
回到家,屋里暖烘烘的。
周安辰正在厨房里忙活,他心情不错,今晚特意擀了面条。
虎子盘腿坐在炕上,跟前摆着个小方桌,正一脸严肃地批改作业。
那红领巾系得板板正正,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眉头紧锁,颇有几分老干部的架势。
“妈,你回来了。”虎子头也没抬,“陈胖子刚才在外面嚎啥呢?”
“没啥,卖葱呢。”苏玥把鸡蛋糕放在桌上,“周组长,工作挺忙啊?”
虎子叹了口气,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别提了,这帮组员太难带。”
“特别是陈胖子,作业写得跟狗爬似的,算术题十道错八道,我都不稀得给他画叉。”
苏玥乐了,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那你咋办的?”
“我让他重写!”虎子挺了挺胸脯,“我说你要是写不好,我就不收,到时候老师罚站,别怪我不讲义气。”
周安辰端着两碗炸酱面出来,那酱是拿五花肉丁炸的,香气扑鼻。
“行了周组长,先吃饭,吃饱了再还要去抓革命促生产。”周安辰把筷子递给苏玥,“刚才听马三说,你在外面花了十块钱买了几根葱?”
苏玥挑了一筷子面条,拌匀,“不花这十块钱,陈秀芬能在那儿闹三天。”
“工期耽误一天,损失的可不止十块。”
周安辰点点头,“也是。不过这陈秀芬,最近头发倒是顺溜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