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腰上。
男人的身上有着淡淡的肥皂味和烟草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那条生产线。”苏玥闭着眼睛，“顾平说，要搞公开竞标。”
周安辰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钱不够？”
“远远不够。”
过了好一会儿，周安辰突然开口，“咱们家那个存折里，还有多少钱？”
“那是给虎子和二丫上学用的，还有给你留着备用的。”苏玥直起身子，“不能动。”
“钱没了可以再挣。”周安辰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生产线要是没了，咱们就被掐住了脖子。苏玥，这道理你比我懂。”
他抓起苏玥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明天我去把存折取了。还有，我那个退伍证，能办点低息贷款。我去跑。”
看着男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苏玥鼻子有点发酸。
“行。”苏玥反握住他的手，“我倒要看看，这竞标会上，到底是谁在跟我苏玥过不去。”
天刚蒙蒙亮，周安辰就起了。
身边的位置一空，苏玥也跟着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拥着被子坐起来
“这么早？”
周安辰手一顿，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把那铁皮盒子往床上一搁。
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大团结，还有个红皮的存折，外加那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退伍证。
“一共三千六。”周安辰把那些家底一股脑地推到苏玥面前，“存折里还有两千，信用社说能贷两万，利息按最低的算。”
苏玥看着那一堆零碎。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这都是周安辰平日里省吃俭用抠出来的，连带着那点抚恤金，全在这儿了。
加上厂里账面上凑出来的六万，离三十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杯水车薪。”苏玥没去拿钱，反而伸手在周安辰满是胡茬的下巴上摸了一把，“你就不怕我把这钱赔个底掉，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去喝西北风？”
周安辰抓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
“喝西北风我也陪你喝。再说了，你也不是那种打没把握仗的人。”
他太了解苏玥了。
这女人要是真没辙，这会儿早就在被窝里骂娘了，哪还有闲心调戏他。
“行了，收起来吧。”苏玥掀开被子下床，“这点钱留着给工人发工资。”
“竞标会上真金白银地砸，咱们砸不过那些财大气粗的国营厂。”
早饭桌上，气氛有点凝重。
马三一口一个包子，吃得却没滋没味。
“姐，我打听清楚了。”
马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抹了把嘴，
“今儿去的有三家硬茬子。市里的红光机械厂，还有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南方老板，听说带着一皮箱的现金。”
“那个陈玉呢？”
苏玥喝了口小米粥，神色如常。
“去了。跟那个南方老板混在一块，看着挺亲热。”马三啐了一口，“这娘们儿真是不消停，哪有屎往哪钻。”
周安辰皱了皱眉，给苏玥剥了个鸡蛋，“别搭理她。”
苏玥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蛋白嫩滑，“那不行。”
竞标会设在县招待所的大会议室。
这年头，这种场面不多见。
门口停了几辆吉普车，还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哟，这不是苏厂长吗？”
冤家路窄，刚进大厅，陈玉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波浪，站在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胖男人身边，一脸的趾高气扬。
“怎么，这三十万的买卖，你们该不会是想用那辆破车抵押吧？”
陈玉捂着嘴笑，旁边的胖男人也跟着嘿嘿直乐，那双绿豆眼在苏玥身上转了两圈，露出一股子油腻劲儿。
苏玥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过去，路过陈玉身边时，脚步都没停，
“陈记者这身行头不错，看来换了新靠山，伙食标准都提高了。”
陈玉脸上的笑一僵，“你……”
“这位就是苏厂长？”那胖男人倒是没生气，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一只戴满金戒指的手，“鄙人黄万发，久仰大名。”
周安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苏玥身前，没接那只手，只是冷冷地盯着黄万发。
“黄老板是吧？”苏玥从周安辰身后探出头，“听说您带了一箱子现金？那可得看好了，这县城治安虽好，但也保不齐有眼红的。”
说完，也没管这两人什么脸色，拉着周安辰就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厂长模样的人正凑在一起吞云吐雾。
看见苏玥进来，原本嘈杂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红星厂的女厂长？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啊。”
“听说是个狠角色，把省里的技术员都赶走了。”
“狠有什么用？没钱也是白搭。今儿这局，我看也就是陪跑的命。”
苏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平坐在主席台上，看见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里却满是担忧。
九点整，竞标开始。
主持人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拿着话筒喂喂了两声，
“大家都静一静。关于二纺厂那条闲置生产线的竞标，现在开始。”
“底价三十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千。”
“三十万！”
红光机械厂的赵厂长第一个举牌。这人是个大嗓门，喊价跟吵架似的。
“三十一万。”
“三十二万。”
价格一路走高，很快就到了三十五万。
苏玥坐在那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始终没举牌。
马三急得脑门冒汗，在后面小声嘀咕，“姐，咱还不出手？再不出手黄花菜都凉了。”
苏玥盯着台上的那张生产线照片，“急什么。”
这时候，那个黄万发举牌了，“四十万！”
这一嗓子，把全场都镇住了。
四十万，这在这个年代可是个天文数字。
赵厂长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在烟灰缸里，骂了一句娘，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