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鉴里的水珠汇聚成线,滴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清流看着桌面上那封封着火漆的信件。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云纹印记。
这封信重逾千斤。
对于任何一个寒门学子来说,这都是一步登天的通天梯。
白鹿书院,高官门生,这几个字叠加在一起,足以让河谷县所有的世家子弟嫉妒到发狂。
刑大人端着茶盏,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期待。
他在等,等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露出狂喜之色,等他跪地谢恩,彻底打上他刑某人的烙印。
然而,许清流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封信。
“大人的厚爱,清流粉身难报。”
许清流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但这封信,清流不能接。”
刑大人的动作僵住了,杯盖悬在半空,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
“你说什么?”
刑大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我说,这封信,我不能接。”
许清流直视刑大人的眼睛,脊背挺得笔直。
“你可知你在拒绝什么?”
刑大人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后堂回荡。
“新县令即将到任,他是侍郎门生,行事作风与本官截然不同。”
“你以为你顶着个‘神童’的名号就能安稳度日?”
“赵家、韩家这四年像死狗一样趴着,等的就是本官离开的这一天,没有这封信,你拿什么挡他们的明枪暗箭?”
“大人说得对,没有靠山,清流在河谷县寸步难行。”
许清流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但靠山,也是枷锁。”
刑大人瞳孔骤缩。
“白鹿书院的山长曾是三品大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清流若拿着大人的信进去了,身上便永远烙上了大人的印记,也烙上了那位山长的印记。”
许清流目光清明,字字如刀。
“朝堂党争,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清流借了山长的势,他日山长若在朝中失势,清流作为门生,必然首当冲,死无葬身之地。”
刑大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一个农家子能有的见识?这分明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
“再者。”
许清流继续说道。
“清流十二岁取得生员功名,若此时靠着引荐信进入白鹿书院,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说清流江郎才尽,靠攀附权贵上位。”
“清流要走的路,是堂堂正正的科举正途,我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考取更高的功名。”
“待我金榜题名时,再入书院,那便是书院请我,而不是我求书院。”
后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鉴里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刑大人的神经。
良久,刑大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将桌上的信件拿了回来,塞进袖中。
“本官原以为,这四年已经足够了解你。”
刑大人看着许清流,眼神中没了施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敬重,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没想到,本官还是看轻了你,你的心志,远超你的年龄。”
“大人谬赞。”
许清流微微低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既然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那便好自为之吧。”
刑大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
“本官明日便启程赴任,这河谷县的浑水,你要自己蹚了。”
“恭送大人。”
许清流拱手行礼,一揖到底。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县衙后门驶出,沿着官道向铭阳郡的方向驶去。
刑大人走了。
这个消息就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整个河谷县城。
城东,赵家大宅。
赵家家主赵万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年前,因为许清流,他的长子赵瑞被大儒当众斥责,彻底断了仕途。
这四年来,有刑大人压着,赵家只能夹起尾巴做人,眼睁睁看着许家那个泥腿子在县学里风光无限。
现在,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移开了。
“爹,刑瞎子走了!”
赵家二少爷赵安快步冲进大厅,满脸狂喜。
“新县令还有半个月才到,这半个月,河谷县是咱们说了算!”
咔的一声,赵万廷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
“去,把韩家和柳家的家主请到醉仙楼。”
赵万廷站起身,语气森冷。
“另外,派人去县学给王教谕透个话,他若还想在县学待下去,就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姓许的小畜生,过了四年的安生日子,也该把欠咱们赵家的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是!”
赵安兴奋地领命而去。
风雨欲来。
县学内的气氛,在短短一天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对许清流客客气气的同窗,如今看到他都远远避开,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教谕王先生在讲课时,也频频遭到世家子弟的顶撞,甚至有流言传出,说州府提学官准备彻查当年县试的舞弊案,要褫夺许清流的廪生资格。
许清流坐在内舍靠窗的位置,翻阅着手中的《春秋》。
窗外,几个赵家和韩家的子弟正聚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朝他这边指指点点,发出阵阵冷笑。
许清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很清楚,这些世家子弟不过是跳梁小丑。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赵万廷绝不会只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来对付他。
他们一定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彻底将他踩死在泥潭里。
他在等,等对方出招。
就在河谷县的局势紧绷到极点,赵、韩等世家准备对许清流暗下黑手之际,一则重磅消息,犹如巨石砸入深潭,瞬间引爆了整个县城。
京城顶级权贵,薛家的一位大人物,荣归故里!
驿站的快马一路狂奔,马蹄声敲碎了河谷县清晨的宁静。
背插红旗的驿卒高声呼喊着,将这个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薛家。
在河谷县,这是一个禁忌般的名字。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朝首辅的死对头。
薛家的祖籍就在河谷县,虽然薛家主脉早已迁居京城,但留在城东的那座占地百亩的薛家老宅,依然是河谷县所有人仰望的圣地。
即便是知府大人路过河谷县,也要在薛家老宅门前下轿步行,以示尊敬。
如今,薛家的大人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