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成了村里真正的话事人。
许大山成亲那天,排场极大。
王富贵派了听竹轩最好的厨子下乡掌勺,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
许大山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吉服,将赵秀儿风风光光地迎进门。
村里的泼皮李黑带着几个闲汉,天不亮就守在村口,抢着点燃了迎亲的鞭炮。
村民们端着碗,挤在许家院子外,满脸堆笑地向许三和许望祖道喜。
许望祖穿着崭新的绸缎褂子,坐在堂屋正中,受了新媳妇的头。
许清流站在人群外侧,看着大哥涨红的脸和嫂子娇羞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在村里立下的威望,终于转化成了家族的体面。
次年四月,府试在铭阳郡城开考。
许清流乘坐王富贵安排的马车,带着刘文镜的批注本,踏入郡城贡院。
知府大人早已看过河谷县试的案卷,对这位惊动了云山居士的八岁神童极度关注。
连考三场,许清流没有给任何人挑错的机会。
他的破题精准老辣,台阁体书法法度森严,卷面没有一丝涂抹。
放榜之日,许清流的名字高悬榜首,府试案首。
同年八月,院试开启。
提学官奉命巡视铭阳郡,亲自监考。
许清流在考场上的表现依旧稳健。
交卷时,提学官当面翻阅了他的试卷,连连点头。
发榜那天,锣鼓声响彻河谷县城。
报喜的差役骑着快马,一路冲进李家村。
许清流以九岁之龄,连过三关,正式取得生员资格,成为大梁朝最年轻的廪生。
河谷神童的名号,彻底坐实。刑大人在县衙大摆宴席,宴请全县名流。
许清流坐在刑大人身侧,面对各方权贵的敬酒,他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四季更迭,时间在笔墨和书卷中悄然流逝。
四年过去。
李家村村尾的废弃学堂修缮一新。
刘文镜坐在太师椅上,翻阅着桌上的一叠厚厚的文章。
许清流站在书桌前。
他已经十二岁了。
身量拔高了许多,褪去了孩童的圆润,面部轮廓变得清晰分明。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整个人透着一种深沉内敛的气质。
“你的八股,我已经教不了了。”
刘文镜将文章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先生过谦了。”
许清流微微低头。
“这不是谦虚。”
刘文镜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科举考的不只是四书五经,更是揣摩上意,你这四年的文章,每一篇都切中时弊,用词克制,逻辑严密,就算是京城国子监的老学究,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文镜转过身,指着床底的方向。那里放着装有薛家信物的红木匣子。
“你在这河谷县蛰伏了四年,底子已经打熬得足够结实,这小小的县城,马上就要装不下你了。”
许清流没有接话,他知道刘文镜说的是事实。
这四年来,他除了读书,便是在听竹轩观察往来商贾官员,收集各方情报。
他的眼界,早就不局限于一个县城。
许家的产业也在稳步扩大。
许三拿着许清流每月的廪膳补贴,加上王富贵暗中分给的红利,在村外买下了百亩良田。
许大山生了个胖小子,许大川也定下了一门殷实的亲事,许家祠堂的香火,日夜不断。
夏日炎炎,蝉鸣声声。
六月的一天,一顶小轿停在县学门外。
一名穿着青衣的衙役快步走入内舍,恭敬地停在许清流的书桌前。
“许相公,县尊大人有请,在后堂备了茶水。”
衙役压低声音说道。
许清流合上书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他知道,刑大人轻易不会在学习时间打扰他,这次单独召见,必定有极为重要的事情。
许清流坐上小轿,从县衙的角门进入,直接来到了后堂。
后堂内门窗半掩,角落里摆着两个巨大的铜制冰鉴。
冰块在室内散发着丝丝凉意,压下了外面的暑气。
刑大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常服,坐在主位上。
四年过去,他不仅没有显老,反而容光焕发,眉宇间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官威。
凭借当年保举许清流以及平息考场舞弊案的政绩,他连续三年的吏部考评都是优。
看到许清流走进来,刑大人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迎了两步。
“清流来了,坐。”
刑大人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圈椅。
许清流拱手行礼:“见过县尊大人。”
两人落座。丫鬟端上两杯用井水镇过的凉茶,随后在刑大人的示意下,退出了后堂,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滴落的水声。
“这几年,你在县学苦读,学问越发精进了。”
“王主事昨日还在本官面前夸赞你,说你的策论已经有了治世之才的影子。”
刑大人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
“全赖大人庇护,清流才能安心读书。”
许清流语气平稳。
刑大人笑了笑,放下茶盏,他收起了客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许清流。
“吏部的文书,昨日已经到了。”
刑大人压低声音,语速放慢。
许清流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恭喜大人高升。”许清流拱手。
“调任铭阳郡,任同知。”
刑大人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长气。
“在河谷县熬了七年,总算是迈过了这道坎,正六品,分管一郡粮马。”
“大人主政河谷期间,文风鼎盛,百姓安居,此番升迁,实至名归。”
许清流说着场面话,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实权极大。
刑大人升迁,意味着河谷县的天要变了。
刑大人摆了摆手:“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本官能有今日,沾了你那首诗的光,也沾了云山居士的光,这份情,本官记在心里。”
刑大人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停在冰鉴旁。
“本官下个月初就要启程赴任。”
“接替本官的新县令,是京城某位侍郎的门生。”
“此人行事手段如何,本官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像本官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你。”
刑大人转过身,看着许清流。
“赵家这几年虽然老实,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一直在暗中结交州府的权贵,本官一走,你身上的这层保护伞就没了。”
“新县令为了立威,或者为了拉拢地方势力,极有可能会拿你这个前任留下的‘神童’开刀。”
许清流坐在椅子上,面色不改。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权力的交接,必然伴随着利益的重新分配。
他这个没有根基的农家子,很容易成为权贵交易的筹码。
“大人的意思是,河谷县留不得了?”许清流问道。
刑大人走回座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四年的蛰伏,让你避开了木秀于林的杀机。”
“但蛰伏太久,也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刑大人盯着许清流。
“你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一个比本官更大、更稳的靠山。”
许清流迎着刑大人的目光,保持沉默。
刑大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件,放在桌面上,推到许清流面前。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特殊的印记。
“这是本官托了郡里的关系,求来的一封引荐信。”
刑大人的声音变得极度郑重。
“社稷书院的门槛太高,没有大儒的亲自征召,谁也进不去。”
“但这封信,可以让你进入铭阳郡的白鹿书院。”
许清流视线落在信封上。
白鹿书院,铭阳郡最高学府,里面汇聚了全郡最顶尖的学子和名师。
进了白鹿书院,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官场。
“白鹿书院的山长,曾是朝中三品大员。”
“你若能拜入他的门下,新任县令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你分毫,赵家更是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
刑大人端起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你已经十二岁了,虽然还没有考秀才,不过,以你的名声,是有资格去书院的,你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