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月前给我送信的那个人……我认出你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容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恼怒:“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送信的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容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她撒娇时的软糯,生气时的清脆,每一种他都听过。
此刻这个声音里带着慌乱,带着恼怒。
他站在暗处,看着侧前方那两个人影。
灰色的夜色里,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那男人方才抓住了她的手,她甩开了。
她说的话没有问题,否认得很干脆。
可他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沈容与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熟悉的轮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孤身一人,天黑了,她害怕,她需要一个地方藏身,她救了一个受伤的人——这些他都能理解。
他应该立刻走出去,告诉她他来了,带她回去。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一股苦涩在心头弥漫开来。
他想起那对被他刻意遗忘的小泥人——福娃娃,天作之合。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是因为他不愿去深究。
她方才说话的语气——带着恼怒,带着慌乱,可更多的是包容。
像一个姐姐对不懂事的弟弟,又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对另一个人的无奈。那种语气,不是对陌生人该有的。
沈容与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此刻已经猜到了这男子的身份。
混进猎场,在刺客手下救了皇太孙,被砍伤马屁股,疯跑出去,下落不明的学子。
是那个姐姐冤死、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到猎场的章磊。
也就是谢悠然昨天让飞霜盯了一天的人,她说是怕他连累哥哥。
现在想来,她认识他。
那天她让流云去救过的人,会不会也是这个人?
沈容与忽然有点讨厌自己。
为什么这么聪明?
笨一点不好吗?
笨一点,就不会听出她语气里的熟稔,就不会猜到那男人的身份,就不会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听风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逐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谁都不敢看主子的脸色,可那压抑的气息,像一块石头,压得他们也喘不过气。
沈容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脚,往前走去。
当人走近后,谢悠然才看清这几道身影。
他们走得太轻了,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领头的那个,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即便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越走越近。
然后她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朝他飞奔过去。
枯草绊住了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没有停,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
沈容与站在原地,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头发散乱、衣裳沾满了泥、脸上不知是泪还是灰的女人。
刚刚停滞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恢复了运转。
他伸出手,打开披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来,紧紧地拥在怀里。
谢悠然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本来觉得自己根本不是那种感性的人,上辈子死过一回,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此刻,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真的来了。
她蹲在那个凹槽里,看着外面的黑暗,一直在等。
她之所以还能淡定地待在那里,还能冷静地处理章磊的伤,还能有条不紊地藏好自己,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来找她。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她看见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当她扑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害怕、委屈、后怕,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死。
她怕马疯跑的时候把她摔下来,怕在黑暗里撞上刺客,怕章磊身上的血腥味引来野兽,怕他找不到她。
现在他来了,她所有的坚强忽然就碎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沈容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可那语气里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我来了。”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
沈容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
“是我的错。”他说。
她知道她有点无理取闹了。
可此刻,那阵后怕过去后,心房里充盈着暖暖的安全感。
有他在的地方,好像一切危险就都退远了。
她忽然想起章磊还在凹槽里。
她从沈容与怀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是红的。
沈容与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动作很轻。
谢悠然回头往那处凹槽看了一眼,有些心虚地开口:“我哥哥的书童这次也遇到了危险,我的马发疯跑到这里,刚好看见他从山坡上滚下来,就把他拉上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请示:“一起带回去吧。”
沈容与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一边揽着她往后走,一边淡淡地说了句:“元华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她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悠然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她抱上了马。
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
他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缰绳。
“走。”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迈开步子,往营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