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枯草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章磊移开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跟着谢公子进来的,走散了。”
谢悠然看着他,没有接话。
走散了?这种话说出来,她要是信了,自己就是傻子。
可她也不能说破——说破了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事?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下来。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枯草沙沙响。
谢悠然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盯着面前那堆枯草,也不说话。
章磊闭上眼,靠在岩壁上,脑子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突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告诉他张敏芝丑事的信——说她在沈家厢房里和楚郡王成就了好事,让他自行选择要不要做那把刀。
那封信来得蹊跷,他查了很久都不知道是谁送的。
可事情发生在沈府,若说谁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当天出现在沈府的人。
而且那人知道他,知道他和右相府的血海深仇。
章磊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是沈家的少夫人,高高在上,和他一个穷书生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来帮他?
又或者,她自己有什么目的?
张敏芝。
章磊差点忘了——那谣言就是针对张敏芝的。
他对右相府的事关注了几个月,自然知道张敏芝追着沈容与跑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谢悠然是沈容与的夫人,如果张敏芝是她夫君的烂桃花……
章磊的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她就是送信的人,那么后来她让人救他,就说得通了。
今天她看他的眼神,他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陌生人该有的打量,倒像是……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章磊猛地睁开眼。
他右手探出去,一把抓住了谢悠然的左手。
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谢悠然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岩壁上,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干什么?”
章磊盯着她,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月前给我送信的那个人。我认出你了。”
谢悠然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岩壁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封信——她明明是让两个小乞丐去送的,她连面都没露,他不可能看到她的脸。
不可能。
谢悠然定了定神,伸手甩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力气大得章磊的胳膊都被甩到了一边。
“你在说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什么送信的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章磊看着她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她否认得很快,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恼怒,切换得也很快,像是真的被他冤枉了似的。
可他方才分明看见了她变脸的那一瞬间——那一下子的慌乱,那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骗不了人。
他本不确定是她,只是想诈一诈她。
谁知道,真的诈出来了。
章磊盯着她:“你方才明明——”
“我方才被你吓的!”谢悠然打断他,“你一个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不该慌?你倒打一耙?”
章磊愣住了。
谢悠然继续道:“我救你,拖你上山,手都磨破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冤枉我?
什么送信的人,谁给你送信了,我是有夫君的人,你空口白牙就想冤枉我!”
章磊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可脑子却比方才更清醒了。
他不信她的话。
他自认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些年在外头混,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哪一样不是靠眼睛看过、靠耳朵听过来的?
她方才那一下的慌乱,骗不了人。
可让他笃定的,不是那一下。
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事。
她若真的不认识他,或者说和他不熟,她孤身一个女子,怎么敢在这种情况下救一个陌生男人?
荒山野岭,天黑了,四下无人,她就不怕他是歹人?
不怕他起了坏心?
她没有。
她从山坡上下来,把他从底下拖上来,给他检查伤口,给他固定胳膊,包扎脚腕。
从头到尾,她没有犹豫过。
还有。
她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两人缩在这凹槽里,她坐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盯着外面的动静。
这种姿势,等于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若他真是个歹人,从背后扑上去,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她自己没发现。
可章磊发现了。
这种下意识的信任,不是对陌生人该有的。
她认识他。
她不仅认识他,她还很了解他——了解他不会伤害她,了解他不会恩将仇报,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章磊睁开眼,看着她的后脑勺,目光沉沉。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
沈容与带着人在林子里走了不知多久,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密,从一滴两滴,到一片两片,在火把的光晕下暗沉沉地洇在枯草和泥土上。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熄灭火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支火把依次按进泥土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这里距离事发地已经很近,刺客是否离开还不确定,他们此刻举着火把,无疑就变成了活靶子。
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头顶的月亮泛着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近处几个人影的轮廓。
“飞霜留在这里看马,前面的路骑马过不去了,其他人分散开来找,多注意草丛有无压倒,路边有无滚落痕迹。”
大家应了一声,飞霜留在原地。元华、听风和逐夜无声地跟上来,几人放轻脚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枯草越来越密。
沈容与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声响。
风吹得枯草沙沙响,他隐约听见了人声,断断续续的,从前面不远处传过来。
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