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内,陈征携带的随身终端机身发出轻微的震动。
陈征伸出右手,大拇指悬停在接收键上方,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重重按下。
这是一份最高层直接下达的指令。
内容强硬得没有回旋余地。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这几道冰冷的军令。
陈征盯着屏幕上的字,脑中思考着整个局势。
这道命令正中他心底最现实的考量。
陈征本身就是不想去蹚这趟浑水的。
案子查到现在,他看得出,已经不只是CIA的问题了。
这里面扯到了雪线小组,扯到了内鬼,更是扯到了上层刻意封存的历史。
继续查下去,翻出来的都是脏事,甚至会引发巨大的动荡。
陈征的第一反应很明确。
服从命令。
理智告诉他,现在立刻抽身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他的动作很快,咔哒一声拔掉关掉终端,转身大步走向桌边,拆解起那台老式短波机。
拆完机器组件,陈征一把抓起桌上刚画好的几张副本草图,随手揉成一团,直接抛进脚边的火盆。
火焰瞬间拔高,火舌吞没了纸张,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阿坤一直蹲在门边,原本还在琢磨着之后怎么办,一看这阵仗,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这陈老板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
刚刚还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怎么接了个消息就开始销毁证据了?
难不成是上面要卸磨杀驴,陈老板准备带着大家跑路了?
安然一直站在桌子另一侧,双手垂在身侧。
她起初没有吵闹,也没有开口问,只是睁大双眼,目光锁定陈征的一举一动。
看着图纸化为灰烬,看着陈征有条不紊的清理着随身装备。
安然心存侥幸,以为陈征又在玩口是心非的套路。
毕竟在过去的任务中,这个男人总是喜欢这样子搞人心态。
陈征拍掉手上的草木灰,转身看向阿坤,语气平淡。
“准备一下,你先带周成他们摸出去,找条稳妥的路。”
“我们要撤了。”
阿坤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还抬手掏了掏耳孔。
“真撤啊?”
陈征眼神猛的扫过去。
“这是死命令。”
阿坤立刻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称是,转身就开始收拾地上的破烂包裹。
对他而言,能跑路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毕竟一路干到现在,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国后的日子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灿烂了。
安然看着陈征不仅下达了撤退指令,甚至连备用弹匣都开始退出清点,心里一沉。
陈征是真的准备走。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上涌的情绪,握紧了拳头。
“你要撤就撤,我自己去!”
陈征连头都没抬,继续检查着手中的格洛克手枪,语气冰冷。
“你哪也去不了,现在必须跟我回国。”
阿坤夹在两人中间,感觉锯木棚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咽了口口水,搓着手试图打个圆场。
“林小姐,陈老板这也是顾全大局,咱们先把人送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话还没说完,便正好对上安然的视线。
安然的眼眶红得吓人,眼底没有多少怒火,而是充满了执拗与决绝。
阿坤心里猛的一颤,当场打了个激灵。
这种眼神他在边境线上见得太多了,是那种被逼急了准备拼命的眼神。
可林小姐不好惹,陈老板难道就好惹吗?
无奈之下,他只能连忙转身。
“得嘞,周成,老伯,咱们去外面看看雨停没停你。”
阿坤一边嘟囔着,一边手忙脚乱的推扯着周成几人往外走。
“快走快走,给领导们腾个地方开会。”
不到十秒钟,木棚里就只剩下陈征和安然两人。
外头风雨未歇,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然终于压制不住情绪,大步冲上前,一把按住陈征正在整理战术背心的手。
两人正面相对。
“坐标就在眼前,线索都已经对上了,你现在凭什么让我走!”
“我不是非要跟谁争个高下,也不是非要在这边境线上办得多漂亮。”
“我只是想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喊出来,安然的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去擦,而是死死咬紧牙关,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哭腔。
这种强压下去的悲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揪。
安然的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她的手腕还停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安然死死盯着陈征,近乎哀求地继续开口。
“陈征,算我求你……”
“如果这一次我们退了,关于她的真相就会被再次封死。”
“那些旧档,那些掩盖的谎言,就会永远成为事实。”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些线索,再被他们埋二十年吗!”
陈征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然。
他面部线条依旧冷硬,内心却在剧烈拉扯着。
陈征确实是想撤的。
理智提醒他,继续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触碰底线,不仅任务会失败,甚至连命都会搭进去。
可看着安然通红的双眼和那强忍着泪水的脸庞,陈征又下不去那个抽身的狠心。
他清楚的知道,安然现在处于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如果现在强行把安然绑回国,这个女孩会彻底垮掉。
她会失去所有的精神支柱,永远被困在那二十年的谎言和遗憾里。
但如果顺着安然的意思继续往下挖,前面就是死路一条。
心里天人交战,陈征嘴上却依然冰冷。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天捅破?”
“你现在冲去白坟坡,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甚至会被国家认定为叛国!”
“不单单是你,带你来的我,甚至是你父亲安建军,你的爷爷安援朝,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安然被这几句话震得退后了半步,身子微微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退缩,依然倔强的抬着头。
“我妈的死,当年也是被这样盖过去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