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睑开启的刹那,并无精光四射,也无威压滔天。唯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色,在那双瞳孔中流转了一瞬,随即归于平静,如同两口历经万古风霜的古井,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陈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肌肤下隐隐有温润的宝光流淌,那是肉身经过煞气淬炼、破而后立后达到的新层次。他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每一根血管中奔流的血液,能“听”到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更能“内视”到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脉,比炼气期时宽阔、坚韧了何止十倍!如同一条条拓宽加深后的江河主干道,其中奔流的不再是气态的冢气,而是粘稠如汞、沉重如铅、颜色深灰近黑的液态冢气——真元!真元流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寂灭之力。
丹田,已然化为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没有边际的虚空。虚空的中央,并非气旋,也非灵液之湖,而是静静悬浮着一座微型的、通体灰黑、古朴沧桑的九层高塔!塔身仅有三寸高,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镇压万古的磅礴气势。塔体由不知名的灰色材质构成,非金非石非玉,其上天然烙印着无数繁复玄奥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与《葬经》文字同源,似乎阐述着“葬”、“灭”、“归墟”、“轮回”等至高大道。塔分九层,此刻唯有第一层凝实如真,散发着实质的灰光,第二层略显虚幻,第三层以上则完全隐于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这便是他的道基——九层葬塔。
道基,是修士筑基时,自身功法、感悟、积累、乃至冥冥中的机缘气运所共同凝聚的核心之物,是未来道途的根基与方向。寻常修士的道基,多为莲花、灵台、道宫、剑丸、丹鼎等形态,蕴含其主修功法的特性。而这“九层葬塔”,陈浊在守墓戒浩如烟海的传承记忆碎片中,也未曾找到明确记载,似乎……是独属于他的,是《葬经》在他身上,结合这葬魂渊的特殊环境,产生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变。
他心念微动,一缕深灰色的冢气真元自指尖悄然涌出。这真元不再如炼气期时那般飘渺散逸,而是凝练如丝,灵动如蛇,静静地悬浮在指尖,散发出一种万物终结、归于虚无的寂灭道韵。仅仅是散发出的气息,就让指尖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黯淡,仿佛光线都被其“葬”去。
他目光转向祭坛边缘,那里散落着几块不知从何处崩落、坚硬如铁的黑色碎石。他屈指,对着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轻轻一弹。
那缕冢气真元无声无息地飘出,落在石块表面。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甚至没有烟尘。
只见那深灰色的真元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融入”石块之中。紧接着,那块坚硬的黑石,以真元落点为中心,颜色飞速变得灰白、黯淡,仿佛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然后,整块石头无声无息地坍塌、粉碎,化为最细腻的、毫无灵性的灰色沙尘,簌簌落下,被微风一吹,便消散在煞气之中。
整个过程,静谧,迅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湮灭”美感。
陈浊瞳孔微缩,心中震动。筑基期的冢气真元,威力竟恐怖如斯!这还仅仅是最粗浅的运用,若是配合《葬经》中的攻伐之术,威力简直难以想象。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这冢气真元中蕴含的“寂灭”道韵,对灵性、对生命、对能量,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侵蚀与瓦解之力。
“这便是筑基的力量么……”他喃喃自语,感受着体内那磅礴如江河、却又如臂使指的真元,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与掌控感油然而生。炼气与筑基,果然是天壤之别。现在的他,若是再面对之前那五个炼气中后期的伏击者,恐怕根本无需近身搏杀,挥手间便能让他们如同那石块般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一阵轻微悸动,一段全新的、玄奥晦涩的信息流,自丹田那座九层葬塔的第一层中流淌而出,自然而然地被他领悟。
这是一种……天赋神通?
不,更准确地说,是《葬经》筑基之后,道基“九层葬塔”凝聚时,自行衍生出的、与“葬道”紧密相关的本命神通!如同某些特殊体质或顶级功法自带的伴生神通一般。
神通之名——葬魂音。
信息中阐明,此神通以精纯冢气真元催动,模拟万物寂灭、魂魄归墟之时的“道音”,可直接作用于生灵神魂。其威力大小,取决于施术者修为、冢气精纯度以及对“葬”之真意的领悟。可震散低阶修士魂魄,干扰、创伤中高阶修士心神,对阴魂、鬼物、战魂等灵体类存在,具有极强的克制与湮灭效果。修炼至高深,一音出,可葬送一方天地生灵之魂,令其无声无息归于寂灭。
“葬魂音……专攻神魂……”陈浊眼中精光一闪。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的神通!修士斗法,灵力、法器、术法为表,神魂、心志、灵识为里。能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在修仙界向来罕见而珍贵,往往能起到出奇制胜、以弱胜强的效果。配合他冢气真元本身对灵性的侵蚀特性,这“葬魂音”的威力,恐怕远超信息中的描述。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尝试按照那信息流中的法门,调动一缕冢气真元,沿着几条特定的、细微而隐秘的经脉上行,缓缓汇聚于喉间。同时,心神沉入丹田九层葬塔,细细体悟那第一层塔身纹路中蕴含的“葬魂”道韵。
酝酿片刻,他微微张口,喉结轻轻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奇异音节。
“嗡……”
这声音不似人言,不似兽吼,更像是两块万古寒铁在幽冥深处轻轻摩擦,又像是无尽荒漠中流沙湮灭最后一点生机的叹息。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震颤心神的诡异穿透力。
嗡鸣声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嗤嗤嗤——!
祭坛周围,那几块稍大些的碎石,在这微弱到极致的“葬魂音”波及下,表面骤然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化为齑粉!并非物理震碎,而是其内部那微不足道的、属于“石”的灵性与结构,被这“葬魂”之音从概念上“抹去”了。
更远处,浓雾中隐约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充满痛苦的“嘶嘶”声,仿佛有什么隐匿在煞气中的弱小魂体,被这声音波及,瞬间溃散。
“哥!你的声音……”陈雨的声音带着惊悸传来。她刚才看到哥哥“复活”并展现出神奇手段,正惊喜交加地想要靠近,却被这声轻微的“嗡”鸣波及,虽然陈浊并非针对她,且她身具太阴紫姹之体对神魂攻击有一定抗性,但仍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神魂仿佛被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吓得她连忙后退,小脸发白。
陈浊立刻收声,心中暗惊。这“葬魂音”的威力果然诡异霸道,而且似乎极难控制其波及范围与目标。方才他只是尝试催动一丝,且并非针对妹妹,竟也让她感到不适。看来此术日后对敌需慎用,尤其是在妹妹附近时。
“小雨,没事吧?”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妹妹身边,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筑基之后,不仅是真元质变,肉身速度、反应、灵识范围都有了飞跃。
“没、没事,就是刚才有点头晕。”陈雨摇摇头,好奇又崇拜地看着哥哥,“哥,你刚才那是什么法术?好厉害!还有,你……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陈浊揉了揉她的头发,感觉妹妹的发丝似乎都更加柔软光亮了些,这是她体质在缓慢自我调养恢复的迹象。“嗯,哥突破了,现在是筑基修士了。刚才那个是哥新领悟的一种小法术。感觉怎么样?还冷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仔细探查妹妹的情况,发现她虽然依旧虚弱,但体内那丝月华之力似乎平稳了许多,煞气侵蚀也被基本隔绝。
“不冷了,哥身上好暖和。”陈雨靠在哥哥怀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哥哥突破后,气息虽然更加深沉莫测,但给她的安全感却强烈了百倍。
陈浊抱着妹妹,目光却再次投向废墟的更深处。筑基成功,实力大增,还获得了“葬魂音”这等神通,是时候继续探索这“葬道之墓”了。他有种预感,这片废墟深处,隐藏的秘密,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而且,守墓一脉的传承,葬山真人他们的嘱托,那所谓的“玄阴魔渊”……都需要他去弄明白。
休整片刻,待妹妹气息更平稳些后,陈浊牵起她的小手。
“走吧,小雨,我们去里面看看。”
两人离开中央祭坛,沿着残破但依稀可辨的道路,继续向这片古老战场的核心区域深入。
越往深处,周围的建筑废墟保存得相对完整一些。虽然依旧断壁残垣,但能看出一些殿堂、廊柱、乃至巨型雕塑的基座。风格古朴、粗犷、宏大,带着一种与当今修仙界截然不同的远古气象。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也更加精纯、古老,其中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仿佛这里曾经陨落过无法想象的强大存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由无数巨型石柱残骸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即使坍塌了近半,依旧能震撼人心的巨型殿堂,矗立在废墟的最深处。
殿堂的规模远超之前的祭坛,即便只剩下基座和部分墙体,那高度也超过三十丈,占地恐怕有数百亩。支撑殿堂的巨型石柱,每一根都需要十人合抱,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神魔征战、以及各种复杂玄奥的符文阵列。尽管布满了裂痕与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依旧能感受到其鼎盛时期的巍峨与神圣。
而在那残破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般的殿堂正门入口两侧,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高达五丈,通体由一种青黑色的、非金非石的奇异材料雕成,历经无尽岁月,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但主体轮廓依旧清晰。那是两尊身披古朴全身铠甲、头戴覆面盔、手持巨型长柄战戈的武士像。它们微微躬身,做出守卫与迎击的姿态,虽然石质斑驳,铠甲残破,战戈也多有缺损,但那股历经万古而不磨的铁血杀伐之气,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守护”意志,却扑面而来!
“守墓石俑!”陈浊心头一凛,瞳孔微缩。这两尊石像的形制、气息,与他在黑风山古冢深处、守墓陵卫沉眠之地见到的那两尊石俑,何其相似!只是眼前这两尊更加巨大、更加古老、损毁也更为严重,但那股同源的气息绝不会错!
难道这里,真的与黑风山古冢,与那位第九代守墓人有关?或者说,与整个守墓一脉的源头有关?
陈浊心中警惕提升到最高。他示意陈雨退后一些,自己则运转《观寿》,双目泛起灰芒,仔细探查那两尊石俑以及残破的殿门。石俑内部结构复杂,蕴含着某种沉寂的、近乎枯竭的能量回路,似乎与整个废墟地脉相连,但此刻并未被激活,如同真正的死物。殿门内黑洞洞的,煞气更加浓重,《观寿》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近乎实质的灰黑色雾霭,视线和灵识都难以穿透。
沉吟片刻,陈浊带着陈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两尊沉默的石俑,跨过早已倒塌、半埋于尘土中的巨大石门门槛,正式踏入了这座古老殿堂的内部。
殿堂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远。顶部早已坍塌大半,露出上方翻滚的灰黑色渊底雾霭,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地面铺着巨大的、切割平整的黑色石板,上面刻满了与祭坛类似的、但更加宏大复杂的阵法纹路,只是大多已黯淡无光,甚至断裂、湮灭。
而在殿堂的最深处,正对大门的方向,并非想象中的神像或王座,而是一座更加巨大、更加古老的圆形祭坛!
这座祭坛的规模,比之外面葬山真人他们坐化的那座,还要庞大数倍!直径超过三百丈,分九层,逐级向上收缩,如同一个巨大的、通往未知之处的阶梯。每一层边缘,都矗立着数量不等的、更加粗壮高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的符文也更加古老、复杂,隐隐构成一幅幅星空、神魔、封印、征战的宏大图卷。
而在祭坛的最顶层,第九层平台的正中央,并非石柱,而是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块……碑。
一块高达三丈、宽一丈、厚达三尺的巨型石碑!石碑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材质非金非玉非石,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空与混沌。它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地、以一种恒定的韵律,微微旋转着。
石碑的正面,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有四个硕大无朋、笔力苍劲雄浑、仿佛以天地为纸、以大道为笔刻写而成的古篆大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仅仅是目光触及,便让人心神震动,灵魂战栗,仿佛直面着万物的终结与起源。
葬 道 之 碑
四个大字,如同四座太古神山,轰然压在陈浊的心头!他体内的九层葬塔道基,不受控制地发出剧烈的共鸣与震颤!怀中的葬主令铁片,更是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透体而出!
葬道之碑!
守墓戒传承记忆碎片中,只存在于最古老、最缥缈传说中的守墓一脉至高圣物!据说,其上记载着“葬道”的真正起源、终极奥义,乃至……关于纪元生灭的最终秘密!是历代守墓传承者梦寐以求的至高道藏!
陈浊呼吸骤然急促,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就要迈步上前,想要看清那碑上是否还有更多字迹,想要触摸,想要感悟……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踏上祭坛第一层石阶的刹那——
嗡!!!
整块漆黑的葬道之碑,骤然爆发出无比强烈的灰黑色光芒!一股浩瀚、苍凉、古老、威严到难以形容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苏醒,轰然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残破的殿堂!陈浊如同被万丈山岳正面撞击,闷哼一声,身形剧震,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十余步,直到后背抵住一根残存的廊柱才勉强停下,嘴角已然溢出一缕鲜血。仅仅是一丝气息的自主外放,就让他这个新晋筑基修士受了轻伤!
而与此同时,一个苍老、古朴、仿佛从时光长河尽头传来,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孤独的声音,直接在陈浊的识海深处,缓缓响起:
“守墓一脉……第十代传人……你,终于……来到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