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消散,祭坛重归死寂。
陈浊缓缓直起身,将怀中昏睡的妹妹小心翼翼地放在祭坛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脱下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破烂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祭坛的中央,在那根巨大的、符文黯淡的葬道石柱前,盘膝坐下。
筑基。
这个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又近在咫尺,且关乎生死存亡的关卡,就在眼前。寻常炼气修士筑基,需选择灵气充裕、心绪平和的安全之所,备齐筑基丹,静心体悟,以求水到渠成,成功率不过十一。而此刻的陈浊,身处煞气冲天、危机四伏的葬魂渊底,刚刚经历生死逃亡,伤势未愈,心神激荡,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
然而,他别无选择。体内,守墓先辈们馈赠的最后魂力正在缓缓逸散,若不立即引导冲击,便会白白浪费。体外,这葬魂渊底的无穷煞气,对他而言是绝佳的资粮,亦是致命的考验。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也必须承受这非生即死的代价。
“哥……”陈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昏迷中不安地蹙眉,发出一声呓语。
陈浊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苍白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决绝。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煞气,带着冰寒刺骨的气息涌入肺腑,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先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蓝色的储物袋,神识探入,准确找到了角落里的那个玉瓶——白老额外赠予的三枚上品筑基丹。拔开温润的玉塞,一股远比坊市中任何丹药都清纯馥郁、沁人心脾的药香逸散开来,瞬间冲淡了周围煞气的阴冷。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如玉、表面天然流转着淡金色云纹的丹药,静静躺在掌心,丹晕内敛,灵光氤氲,品质之高,堪称极品。
没有任何犹豫,陈浊将三枚丹药一起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三道滚烫炽烈的琼浆玉液,顺喉而下,瞬间在腹中炸开,化为三股磅礴浩瀚、却又精纯温和到极致的药力洪流!它们没有像劣质丹药那般横冲直撞,而是带着一种温顺的灵动,主动融入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迅速修复着他体内的暗伤,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壮大着本就充盈的冢气。
然而,这仅仅是铺垫。真正的考验,是引导这股药力,配合自身积累,去冲击、破碎、重塑那道横亘在炼气与筑基之间的无形天堑。
陈浊双手在膝上结出一个《葬经》中记载的、用于突破大境界的古老印诀——“归墟印”。印成刹那,他丹田内那方新生的、液态的灰冢灵液之湖,骤然沸腾!守墓先辈馈赠的魂力、三枚上品筑基丹化开的药力、以及他自身炼气大圆满积累的所有冢气,此刻在这“归墟印”的引导下,开始疯狂地向着丹田中心那灰冢灵液的核心压缩、凝聚!
这不是寻常筑基功法中“气旋化液”、“凝聚道基”的过程。守墓一脉的《葬经》,源自“葬道”,其筑基之路,也与寻常道法迥异。它要做的,是“葬”去炼气期的“旧我”,在寂灭的“墟”中,重“生”出筑基期的“新我”。
轰隆隆——!
体内如同开天辟地,响起连绵不绝的闷雷之声。难以想象的剧痛从丹田、从经脉、从灵魂深处同时爆发!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巨锤,正在从内部狠狠捶打、重塑他的身体与魂魄!他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无数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混合着污垢,将他染成一个血人。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剧烈跳动,似乎随时会炸裂。
“呃——!”陈浊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盘坐的身形摇摇欲坠。但他咬紧牙关,舌尖早已被咬破,满口腥甜,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维持着“归墟印”不散,引导着体内狂暴的力量,向着那道无形的瓶颈,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每一次冲击,都如同用头颅撞击不周山,带来神魂俱裂般的痛楚与眩晕。那层瓶颈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韧无比,蕴含着生命层次跃迁的天地规则。
还不够!力量还不够!冲击的力度还不足以“葬”去旧我,诞生新我!
就在陈浊感觉体内药力与魂力开始有所不济,冲击力度开始减弱,而那瓶颈依旧巍然不动,自身却快要被剧痛和反噬之力彻底摧毁时——
嗡!
他身下的黑色祭坛,那根巨大的葬道石柱,仿佛感应到了他体内《葬经》的气息与他此刻的困境,柱体上那些黯淡的符文,骤然再次亮起!不过这一次,亮起的不是守护或封印的光芒,而是一种引导与共鸣的灰光!
整个葬魂渊底,那无穷无尽、积累了万古岁月的浓烈煞气,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号令,骤然暴动!以祭坛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大的灰黑色煞气漩涡!漩涡疯狂旋转,将渊底各处弥漫的煞气疯狂抽取、汇聚,然后如同天河倒灌,朝着祭坛中央盘坐的陈浊,汹涌灌注而来!
这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狂暴的灌输!是这方“葬道之墓”积累的、最精纯、最本源的古战场煞气!其浓度与质量,远超陈浊之前吸收的任何煞气,其中蕴含的杀伐、怨恨、绝望等负面意念,也强烈了十倍、百倍!
“啊——!!!”
陈浊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海啸般的精纯煞气灌体而入,瞬间将他本就处于极限的经脉撑得寸寸断裂!将他的五脏六腑冲击得移位、破损!将他的识海搅得天翻地覆!无数混乱、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战场记忆碎片,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扎入他的灵魂!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鲜血如同泉涌。七窍之中,血流如注。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开,化为齑粉。
“哥!哥你怎么了!哥——!”陈雨被这恐怖的景象和哥哥凄厉的惨叫惊醒,连滚爬爬地扑到祭坛边缘,却被那无形的屏障再次弹开。她看着祭坛中央那个被灰黑色煞气龙卷风包裹、浑身浴血、仿佛正在被凌迟的哥哥,心如刀绞,哭得撕心裂肺,拼命用手拍打着那看不见的屏障,小手拍得通红破裂也毫无所觉。“不要!哥!停下来!求你停下来!”
然而,陈浊已经听不到妹妹的哭喊。他的意识,在那无边的痛苦与煞气意念的冲击下,早已陷入了崩溃的边缘。无数杂念涌现:
放弃吧……太痛苦了……死了就解脱了……
你做不到的……你只是个杂灵根的废物……
守墓一脉?那么重的担子,你扛得起吗?
妹妹……对不起,哥可能要失约了……
韩厉……好恨……
就在他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黑暗吞噬,身体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嗡!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守墓戒,再次震动!一股清凉、温润、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安定一切神魂的气息,如同汩汩清泉,自戒中流淌而出,迅速蔓延至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核心意识。
与此同时,他怀中那枚葬主令铁片,也再次变得滚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万物归寂、万法归墟的至高意境,自铁片中弥漫开来,融入他周身汹涌的煞气之中。
这股“归墟”意境的融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冰水。那些狂暴的、充满负面意念的煞气,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磅礴,但其中那些混乱的意念被迅速剥离、湮灭,只剩下最精纯的、本源的“寂灭”与“终结”之力。
而陈浊那濒临崩溃的意识,在这两股力量的守护与引导下,如同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看”到了守墓戒中流淌出的清凉气息,那气息中,隐约浮现出第九代守墓人残念那模糊而温和的面容,仿佛在无声地鼓励。
他“看”到了葬主令散发出的“归墟”意境,那意境与他修炼的《葬经》,与他丹田中那沸腾的灰冢灵液,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共鸣。
“葬天,葬地,葬众生,亦葬己身……破而后立,向死而生……”葬山真人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中炸响。
“向死……而生……”
“我明白了……”陈浊那破碎的意识,发出最后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呐喊,“不是抵抗……是引导!是‘葬’!葬去这残破的、不堪重负的旧躯壳!葬去这怯懦的、迷茫的旧神魂!在绝对的‘无’与‘寂灭’中……重生!”
生死关头,福至心灵。
他不再试图去控制、去约束体内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反而,他彻底放开了心神,甚至主动以“归墟印”为引,将守墓戒的守护之力、葬主令的归墟意境、自身所有的意志,全部融入那海啸般的煞气、药力、魂力之中。
然后,引导着这股融合了守护、归墟、寂灭、新生等复杂意境,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终极力量,不再去冲击那道瓶颈,而是掉转矛头,朝着自身——朝着丹田内那方新生的灰冢灵液之湖,朝着周身每一寸经脉血肉,朝着识海中每一缕神魂念头——发起了决绝的、彻底的、毁灭性的冲击!
“葬我!!!”
心中无声咆哮。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在灵魂深处,也在现实中的祭坛上炸开!
陈浊盘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体表那些蛛网般的裂痕骤然扩大,整个人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器,轰然破碎!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破碎,而是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灰黑色光芒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瞬间崩解、消散!
“哥——!!!”陈雨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她看到哥哥就在她眼前,化作了漫天光点,仿佛从未存在过。
祭坛中央,只剩下一个由精纯煞气、药力、魂力以及无数灰黑色光点组成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片绝对的“无”,是万法归墟后的“寂灭”。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无”与“寂灭”中,在那混沌漩涡的核心,一点全新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灰色光芒,悄然亮起。
仿佛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仿佛死寂寒冬后的第一抹新绿。
那点灰光迅速壮大,吸收着周围混沌漩涡的一切能量。灰光扭曲、拉伸、凝聚……最终,化为一座微小却清晰无比的虚影。
那是一座塔。
一座通体灰黑、古朴沧桑、仿佛由最原始的“寂灭”与“终结”之意凝聚而成的九层高塔虚影!塔身布满细密玄奥的天然纹路,与《葬经》文字同源,散发着镇压万物、葬送一切的恐怖道韵。
九层葬塔!第一层,已然凝实如真,第二层略显虚幻,第三层以上更是模糊不清。
塔影成型的刹那,那混沌漩涡如同找到了归宿,疯狂涌入塔中。而塔影则如同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祭坛上方那巨大的煞气漩涡,也以更快的速度灌注而下,被塔影吸收。
随着能量的疯狂灌注,那九层葬塔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稳固。塔身越发清晰,纹路越发复杂玄奥,散发出的气息也越发浩瀚深沉。
当最后一丝混沌能量与外界煞气被吞噬殆尽,祭坛重归平静时,那座九层葬塔的虚影微微一颤,倏地缩回中心那一点灰芒之中。
下一刻,灰芒炸开,无数更加凝练、更加精纯的灰色光点从中喷涌而出,迅速凝聚、组合,勾勒出骨骼、经脉、血肉、皮肤……
转眼间,一个全新的陈浊,重新出现在祭坛中央。
他依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但浑身肌肤莹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宝光,之前所有的伤口、血污、乃至破烂的衣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由精纯冢气自然凝聚而成的朴素灰袍。他的气息沉静如渊,深不可测,明明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祭坛、与这片葬魂渊底的古战场煞气融为一体。一种生命层次截然不同的威压,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
筑基期,成!
而且是前所未有、以“葬”破“立”、铸就“九层葬塔”道基的筑基!
陈浊,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