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仿佛永无止境的下坠。
耳边是狂暴到极致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嘶吼哭嚎,疯狂地撕扯着耳膜,试图将人的理智彻底吹散。视线所及,唯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冰冷、潮湿、带着浓郁腐朽气息的空气,如同冰水般灌入口鼻,让人窒息。
失重感牢牢攫住心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攥紧、提起,悬在无底的虚空。陈浊将妹妹陈雨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凛冽气流。他能感觉到陈雨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冰冷,呼吸微弱。
“哥……”怀中传来妹妹细若游丝的呼唤,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这坠落的恐怖,远超一个孩子的承受极限。
“别怕,小雨,闭上眼睛,抓紧哥。”陈浊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但他竭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将一丝冢气渡入妹妹体内,护住她微弱的心脉。“哥在,我们不会有事。”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葬魂渊,十死无生,这是青云宗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铁律。从这么高的地方坠下,即便下面是深潭,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更何况,这渊中弥漫的恐怖气息,预示着下方绝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但他是哥哥。他不能慌,不能绝望。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为妹妹抓住。
他拼命运转《观寿》秘术。在彻底黑暗的环境中,《观寿》并非依靠光线,而是感知“气”与“命数”。此刻,在他强行催动的《观寿》视野中,周围的黑暗不再纯粹。他“看”到了无数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涌的灰黑色气流!这些气流浓稠得如同液态,彼此交织、碰撞、湮灭、再生,充满了毁灭、死寂、怨恨、疯狂等等一切负面能量!
煞气!而且是品质高到难以置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古战场煞气!这葬魂渊,根本就是一个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凝聚了无数亡魂怨念的绝世凶煞之地!难怪被称为禁地,普通修士在此,不需坠地摔死,光是这无孔不入、侵蚀神魂的煞气,就足以让他们发狂自毁。
然而,就在这足以令任何炼气乃至筑基修士魂飞魄散的煞气环境中,陈浊丹田深处,那沉寂的灰冢漩涡,却猛然一震!不是恐惧的震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渴望!仿佛饕餮见到了无上美味,沙漠旅人见到了绿洲甘泉!《葬经》自发运转,一丝丝精纯的冢气透体而出,并非为了防御,而是如同触手般,主动探向周围那浓烈的煞气,贪婪地攫取、吞噬!
更奇异的是,他怀中那枚自万宝阁交易得来后便一直沉寂、只在坠崖时被动护主一次的“葬主令”铁片,此刻竟再次变得滚烫!一种与周围煞气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是一切煞气源头的苍凉气息,自铁片中弥漫开来。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自铁片内部响起。紧接着,一道极其黯淡、却无比坚韧的灰色光膜,以铁片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陈浊和陈雨二人笼罩其中。
这光膜看似薄弱,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则力量。那狂暴撕扯的罡风,一触碰到光膜,便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威力大减,化为相对平缓的气流。更神奇的是,周围那无孔不入、侵蚀力惊人的浓烈煞气,在接触到光膜时,非但没有侵蚀它,反而如同臣子见到了君王,变得温顺起来,甚至有一丝丝最为精纯的煞气本源,被光膜主动吸收,然后反馈给内部的陈浊,被他丹田兴奋的灰冢漩涡瞬间吞噬炼化!
下坠的速度,似乎也因此减缓了一丝。
但这保护,并非万能。下坠的势头依旧恐怖,耳边的风声依旧尖啸。而且,随着下坠深度增加,陈浊通过《观寿》“看”到,下方的煞气越来越浓,颜色也逐渐从灰黑,转向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与漆黑交织,仿佛那是凝固的血液与绝望的混合体。光膜也变得明暗不定,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铁片……葬主令……它到底是什么?为何能与这葬魂渊产生共鸣?葬道之墓……难道……”陈浊心中念头飞转,隐约抓到了一丝线索,但下坠的危机迫在眉睫,容不得他细想。
就在他感觉光膜即将达到极限,下坠速度再次加快,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入那无底黑暗时——
轰!!!
并非撞击的巨响,而是一种空间转换、阵法激发的沉闷轰鸣!
陈浊只觉周身一轻,那无所不在的狂暴下坠感和凛冽罡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与晕眩,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又像是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涡流。
眼前的黑暗骤然被一片混乱的、扭曲的光影取代,无数破碎的画面、凄厉的嚎叫、金铁交鸣的巨响、还有那浓郁到极致的血腥与毁灭气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这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某种强大阵法或者此地残留的、烙印在时空中的惨烈记忆碎片!
“啊——!”陈浊头痛欲裂,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死死抱住怀中的妹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试图隔绝这恐怖的精神冲击。他能感觉到陈雨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软了下去,再次彻底昏迷。
这混乱的穿梭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沉重的撞击声,将他从那种眩晕与精神冲击中拉回现实。
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烈的疼痛从每一个角落传来。他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淤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眼前金星乱冒,黑暗与光明交替闪现。
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第一反应是去摸怀中的妹妹。
“小雨!小雨!”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手指触碰到妹妹冰凉的脸颊,感受到那微弱但依旧存在的呼吸,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那道护体的灰色光膜,在完成最后的缓冲后,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怀中的铁片也恢复了冰凉粗糙的触感,再无一丝异样。
陈浊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坐起身。他依旧将昏迷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葬魂渊底。
没有想象中的万丈深潭,也没有嶙峋的乱石。脚下是坚硬、平整、冰凉的石质地面,似乎经过人工修葺,但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和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灰黑色煞气,甚至比坠落过程中感受到的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煞气在这里几乎凝成了淡淡的雾气,缓缓流动,使得能见度极低,目光所及,不过周身数丈范围。
死寂。
绝对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那缓缓流动的煞气雾霭,以及充斥在每一寸空间中的、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然而,与这极致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浊体内的道冢。那灰冢漩涡,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欢快而贪婪的嗡鸣!无需他刻意引导,周身的煞气便如同乳燕归巢,自发地、汹涌地向他汇聚,透过毛孔,钻入经脉,被道冢饥渴地吞噬、炼化!方才坠落的震伤,在这精纯煞气的滋养下,竟然开始缓慢修复,消耗殆尽的冢气也在快速恢复,甚至连修为都有了一丝丝的增长!
这里对外界而言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对他这个修炼《葬经》、身负道冢的守墓传人而言,简直是无上的修炼宝地!前提是,他能在这里活下去,并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