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那被厚重乌云遮蔽的苍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撼动,云层诡异地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冷、纯净、皎洁如霜的月华,竟穿透了狂暴的雨幕和乌云,如同九天垂落的光之阶梯,精准无比地照射在陈雨身上!
不,是陈雨在召唤它!
只见陈雨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小小的身躯在雨中微微颤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生涩却玄奥的印诀。她周身萦绕起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晕,与天空中垂落的那缕月华交相辉映。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惊恐无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的、为了保护至亲而爆发的坚定与冰冷!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银芒,如同寒星般亮起。
随着她的尖叫声和印诀完成,那缕垂落的月华猛地一凝,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仅有拇指粗细的银色光束,以超越视觉的速度,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击在那偷袭弟子刺向陈浊的淡蓝色剑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那弟子手中品质不俗、闪烁着水光的长剑,与银色月华光束接触的刹那,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断裂!碎片混合着被震散的灵力,四散飞溅!
“什么?!”那弟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体内气血翻腾,灵力紊乱。
然而,攻击并未结束。
陈雨眼中银芒更盛,她似乎完全凭借本能,再次抬手,对着那惊骇倒退的弟子,凌空一指!
又一道更加纤细、却更加凝练冰冷的月华光束,自她指尖迸射而出,如同穿越空间的银色细针,瞬间没入了那弟子的胸膛!
“啊——!”那弟子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胸膛没有出现伤口,但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双眼瞬间失去神采,脸上蒙上一层诡异的灰白冰霜,身体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寂静。
只有暴雨冲刷大地的哗哗声。
陈浊半跪在泥泞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陈雨保持着抬手指出的姿势,小脸上的坚定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虚弱。她周身的月华光晕迅速黯淡、消散,天空中那道云层缝隙也悄然合拢。她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雨!”陈浊顾不上伤痛,连滚爬爬地冲过去,一把将妹妹抱在怀里。入手冰凉,陈雨的气息微弱,小脸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两下,耗尽了她刚刚觉醒、本就微薄的月华之力,甚至可能伤及了本源。
“哥……我……我好像……打中他了?”陈雨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随即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陈浊紧紧抱着昏迷的妹妹,心中翻江倒海。震惊、后怕、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妹妹的“太阴紫姹”之体,竟然如此霸道!仅仅是刚刚觉醒,本能之下激发的一丝力量,就能轻易击断法器,重创炼气七层修士!这潜力……何其恐怖!但相应的,消耗也巨大,且显然不受控制。
必须尽快离开!刚才的动静和月华异象,很可能引来更多、更强大的追兵!
陈浊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将昏迷的妹妹小心背在身后,用破烂的衣条草草固定。他捡起地上的短刀,深深看了一眼那倒在树下、生死不知的偷袭者,以及周围那五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转身,再次没入暴雨和黑暗的山林。
接下来的路途,更加艰难。
陈浊背着妹妹,伤上加伤,在泥泞崎岖的山林中跋涉。暴雨模糊了方向,伤痛侵蚀着意志,而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一次次地出现。
第二次被三名擅长合击的弟子堵在一处山坳。陈浊利用地形,以轻伤为代价,诱杀一人,惊走两人。
第三次遭遇了远程法器和符箓的袭击,他带着妹妹躲入一个山洞,凭借《观寿》提前预警和灵活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攻击,但左腿还是被一道风刃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次生死考验。陈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几乎将他和妹妹的衣衫染透,又在暴雨的冲刷下变淡,然后再次染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不能倒下,妹妹还在背上”的意念强撑着。
陈雨中途醒过一次,喂她服下阴煞峰主给的丹药后,又沉沉睡去,气息稍微平稳了些,但依旧虚弱。
天,快亮了。
暴雨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却驱不散山林间的浓重黑暗与寒意。
陈浊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来到了一处断崖边。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郁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涌不休,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不祥。崖壁上,隐约可见几个风化严重的古篆——葬魂渊。
青云宗禁地,坠入者十死无生。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陈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身后的山林中,人影憧憧,至少数十人之多,呈半圆形缓缓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兴奋、还有一丝对葬魂渊的忌惮。人群分开,一个玄黑色的身影越众而出,负手而立,正是韩厉。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冰冷笑容,目光扫过陈浊和他背上昏迷的陈雨,如同看着两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跑啊,怎么不跑了?”韩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传入陈浊耳中,带着浓浓的讥讽,“前面是葬魂渊,青云宗立宗以来便列为禁地,坠入者,从无生还。陈浊,你已无路可逃。交出你妹妹,自废修为,本座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陈浊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地将背上的妹妹解下,抱在怀中。陈雨似乎被惊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绝境和哥哥染血的脸,没有哭,只是用尽力气,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哥哥胸前的衣襟,声音微弱却清晰:“哥……我跟你。”
陈浊低头,看着妹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这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却异常温柔。他抬起头,看向崖边翻涌的黑雾,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韩厉和那些目露贪婪的追兵。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刺韩厉。
“韩长老,”陈浊的声音因伤势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你会后悔的。”
韩厉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悬崖边回荡,充满了嚣张与不屑:“后悔?本座此生,行事但凭己心,从不知后悔为何物!既然你执意寻死,本座便成全你!葬魂渊,倒也是个不错的埋骨之地!”
陈浊不再言语。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妹妹信任的眼神,紧了紧手臂,将她死死护在胸前。然后,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韩厉戛然而止的冷笑声中,他向后一步,踏空,抱着妹妹,毅然决然地,坠向那深不见底、黑雾翻涌的葬魂深渊!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韩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一个闪身冲到悬崖边,强大的灵识如同潮水般向下探去。然而,灵识一接触到那翻涌的灰黑色雾气,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吞噬、消融,根本无法深入。目力所及,只有无尽的黑雾,仿佛一张亘古存在的巨口,刚刚吞噬了两个微不足道的生灵。
“葬魂渊……”韩厉脸色阴沉地收回灵识,低声自语。即便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对这宗门禁地也充满忌惮。沉吟片刻,他挥了挥手:“守在此处,布下警戒阵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传令下去,陈浊携妹叛逃,坠入葬魂渊,生死未卜。通缉悬赏……依旧有效。”
他不相信有人能从葬魂渊活着出来,但生性多疑的他,还是要做足姿态。更重要的是,陈雨那丫头的体质……实在让他难以割舍。万一……有奇迹呢?
随着他的命令,追兵们在崖边忙碌起来。韩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转身离去。在他看来,陈浊兄妹,已是死人。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去后不久。
葬魂渊那似乎永恒不变、缓缓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又像是沉睡的古老存在,被那两个坠入的“石子”惊动,于无边的死寂中,悄然……翻了个身。
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自渊底弥漫开来,让留守在崖边的几名低阶弟子,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惧。
深渊,依旧黑暗。
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