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青云宗群山。
陈浊御使着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自天运城方向疾驰而回。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
怀中的储物袋里,躺着三枚足以改变许多修士命运的上品筑基丹,以及近万灵石的巨款。但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却是尽快回到阴煞峰,将这个消息告诉妹妹。
一月后的内门考核,他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就在剑光掠过外门区域,即将抵达内门与外围交接的山脉时,前方夜空中,忽然亮起一点幽光。
那光点迅疾放大,化作一道黑色的纤细身影,挡在了前路上。
陈浊心中一凛,急忙稳住剑光。来人是个黑衣女修,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周身气息晦涩,竟有筑基期的修为。她腰间悬着一块黑色令牌,其上刻有阴山云雾之纹——阴煞峰内门弟子令牌。
“可是陈浊师弟?”黑衣女修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正是。师姐是?”陈浊拱手。
“奉峰主之命,特来寻你。”女修目光扫过陈浊,语速加快,“你妹妹陈雨,出事了。速随我来。”
陈浊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妹妹出事了?前几日他去探望时,小雨还在沉睡,但气息平稳,阴姹之气被峰主压制得很好,怎会……
“她怎么了?!”陈浊急问,声音已带上一丝颤抖。
“边走边说。”黑衣女修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更快的黑芒,射向阴煞峰方向。陈浊咬牙,体内冢气疯狂注入脚下飞剑,剑光暴涨,紧紧跟上。
夜空中,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撕开浓重的夜幕。
路上,黑衣女修简略告知:“半个时辰前,陈雨师妹体内气息突然剧烈波动,引动天象。峰主正在竭力压制,但……情况有些特殊。具体如何,你到了便知。”
天象?陈浊心中更沉。能引动天象的,要么是逆天宝物出世,要么是特殊体质觉醒,或是高阶修士突破。小雨她……
两人速度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阴煞峰那终年缭绕的灰黑色雾气已近在眼前。平日里,这雾气只是阴寒,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靠近山峰,陈浊更是瞳孔一缩。
只见阴煞峰上空,寻常人看不见,但他运转《观寿》望去,却能清晰看到,丝丝缕缕银白色的月华之力,正从夜空中垂落,如同被无形的漏斗牵引,朝着峰顶某处汇聚!那里,正是妹妹陈雨所在的“清冷殿”!
月华属阴,但与阴煞峰的阴煞之气截然不同,更加纯净、清冷、高贵。此刻,两种性质相近却根源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使得阴煞峰周围的雾气翻腾不休,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雏形。
“快!”黑衣女修低喝一声,带着陈浊穿透雾气,降落在清冷殿外的平台上。
殿外已聚集了十几位阴煞峰的女弟子,皆是神色凝重,仰头望着殿宇上方。见到黑衣女修带着陈浊落下,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陈浊顾不上这些,径直冲向殿门。
“让他进来。”殿内传来阴煞峰主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陈浊推门而入。
清冷殿内,比往日更加寒冷。并非阴煞之气的那种刺骨阴寒,而是一种清冽如月光、直透灵魂的冷意。
大殿中央的寒玉床上,陈雨静静躺着。她依旧闭着眼,但周身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淡银色光晕。那些光晕如纱如雾,缓缓流转,在她身周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三尺的微弱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从虚空中汲取来更多的月华之力,没入她体内。
阴煞峰主——那位枯瘦的老妪,此刻正站在床边,双手掐诀,一道道灰黑色的阴煞灵力自她指尖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缠绕在陈雨身周,试图压制那银白光晕和不断扩大的漩涡。她额头隐现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前辈!小雨她……”陈浊冲到床边,声音发紧。
老妪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法诀,沉声道:“她自己醒了。或者说,她的体质,彻底醒了。”
陈浊一愣,随即狂喜:“醒了?这是好事……”
“好事?”老妪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你看清楚!”
她左手维持法诀,右手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道精纯的阴煞灵力如箭射向陈雨眉心。
就在灵力即将触及陈雨皮肤的刹那,她身周的银色光晕骤然亮起!那道阴煞灵力如同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被银白光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那银色漩涡似乎受到了刺激,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体积也膨胀了一圈!
陈浊倒吸一口凉气。
他急忙运转《观寿》,双目泛起极淡的灰芒,看向妹妹体内。
丹田处,原本被老妪以阴煞之力层层包裹、压制成一团的阴姹之气,此刻已彻底“活”了过来。它不再狂暴冲撞,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散发出强烈的吸力,不仅吸收着外界的月华之力,甚至连老妪打出的阴煞灵力,也被它吞噬、转化,融入自身!
更让陈浊心惊的是,在《观寿》的视野里,妹妹陈雨的身体,正散发着一种朦胧的、清冷的银色光辉,与夜空中的明月隐隐呼应。她的寿数光晕……原本只是代表凡人的白色,此刻竟已转为淡绿,并且还在缓慢增长!这意味着,她的体质觉醒,直接带来了寿元的增加和生命层次的提升!
“这……这是什么体质?”陈浊声音干涩。
“老身也不知。”老妪撤去法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疲惫更甚,“古籍记载中,有‘太阴之体’、‘广寒灵体’、‘月华仙体’等与太阴、月华相关的特殊体质,但每一种觉醒时都有异象记载,与她情形皆有不同。她的体质,似乎能自主吞噬月华乃至一切阴属性能量成长,霸道绝伦,闻所未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夜空。
陈浊跟着看去,只见阴煞峰上空,那月华汇聚的漩涡虚影愈发清晰,虽然被护峰大阵和阴煞雾气遮掩了大半,但在高阶修士眼中,只怕如暗夜明灯。
“这天象,瞒不了多久。”老妪声音低沉,“阴煞峰虽有阵法遮掩,但如此规模的月华异动,最多三日,宗内其他峰的金丹长老必会察觉。特殊体质,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但也是灾祸之源。不知多少老怪物,喜欢夺舍天骄之躯,或是将特殊体质者炼成药引、鼎炉。”
陈浊如坠冰窟,浑身发冷。他猛地看向妹妹安详的睡颜,那双紧闭的眼睫下,是否正做着无忧的梦?而梦外,无形的危机已如阴云笼罩。
“前辈,可有办法遮掩?”陈浊急问。
“老身已尽力。”老妪摇头,“只能以阵法配合阴煞之气,混淆天机,拖延时间。但治标不治本,她的体质会随着成长,引动的天象越来越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自己能完美掌控这股力量,或者,有更高阶的力量为她遮蔽天机。”老妪看向陈浊,目光深邃,“后者暂且不提。前者,需要合适的功法引导。老身所修功法,属性虽近,但本质是阴煞,与她那纯净月华并非同源,强行修炼,有害无益。她需要真正的太阴属性至高功法。”
《太阴凝华诀》!陈浊瞬间想到守墓戒中提及的功法。他压下心中激动,问:“前辈可知何处有此等功法?”
“太阴属性功法本就稀少,至高法门更是可遇不可求。”老妪叹息,“或许中土神州那些圣地、古教中有收藏,或许某些上古遗迹中有残篇流传。但眼下……”她顿了顿,看向陈浊,语气加重,“你这哥哥,需尽快变强。在这个世界,只有实力,才是最大的依仗。你强一分,她便安全一分。若你能踏入内门,成为宗门重视的弟子,甚至拜入某位长老门下,宗门自然会重视她,保护她,为她寻找合适功法。反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但陈浊听懂了。反之,若他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甚至在内门考核中失利,那么妹妹这等特殊体质,很可能被宗门某位大人物“看中”,到时候是福是祸,就由不得他们兄妹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一个月后,内门考核,我会拿到第一。”陈浊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老妪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决意,微微颔首:“好。这一个月,老身会尽力护住她。你且去准备吧。记住,你只有一个月。”
陈浊重重跪下,对着老妪磕了一个头:“前辈大恩,陈浊没齿难忘!”
老妪受了他一礼,挥挥手:“去吧。在她醒来之前,莫要再来。她的体质初醒,需要安静适应,你在此,气息交感,反而可能刺激她。”
陈浊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转身大步离去。
步伐坚定,背影挺直。
——
翌日,正午时分。
清冷殿内,萦绕了一夜的银色光晕渐渐收敛。寒玉床上,陈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比往日更加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点银芒悄然流转,映着从窗棂透入的天光,显得有些不似凡人。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熟悉的殿顶,然后侧过头。
床边,一个身影静静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正是陈浊。他没有修炼,只是坐在那里,如同守护着最珍贵宝物的石像。阳光落在他肩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陈浊身体一震,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
陈雨怔了怔,似乎有些不确定,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微不可察的颤抖:“……哥?”
陈浊脸上冰冷的面具瞬间融化,露出一个无比柔和、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妹妹的头,又怕惊扰到她,手停在半空。
“嗯,哥在。”声音有些发哽。
陈雨眼圈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挣扎着坐起身,扑进陈浊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所有的恐惧、无助、彷徨,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决堤而出。
陈浊环抱住妹妹单薄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没有说什么“别哭了”、“没事了”,只是任由她宣泄。
良久,哭声渐歇,变成小声的抽噎。
陈浊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哥……我、我好像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陈雨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梦里,好冷,又好亮……有个月亮,一直跟着我,跟我说话……”
陈浊心中一震。月亮?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它在等我。”陈雨抬起头,眼中还噙着泪,却多了一丝懵懂的困惑,“还说……回家的路,快要开了。哥,我们家不是在青牛镇吗?月亮……是什么意思?”
陈浊心脏狂跳。回家的路?等?这听起来,绝非简单的体质觉醒!难道妹妹的体质,真的与守墓一脉,与那所谓的“葬道”,甚至与那神秘的“太阴”有关?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露出温和的笑容,摸摸妹妹的头:“也许,是告诉你,以后可以修炼了,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修炼?”陈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怯生生地问,“哥,我……我是不是怪物?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里多了好多凉凉的东西,它们……它们好像在动。”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银色光点,在她掌心缓缓凝聚,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晕。
陈浊握住她的手,将那点月华拢在掌心,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小雨,听哥说。你不是怪物,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能修炼,是上天……是爹娘给你的礼物。以后,你会变得很厉害,比哥还厉害。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
陈雨看着哥哥坚定而温暖的眼神,心中的慌乱和自卑渐渐被抚平。她用力点点头,反手握紧陈浊的手:“嗯!哥,我要修炼,变厉害!等我厉害了,我保护你!”
童稚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陈浊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好,我们一起变强。等我们都变强了,就去找治好你的办法,然后回家。”
“回家……”陈雨眼中浮现出向往,但很快又想到什么,小声问,“哥,那个很凶的婆婆呢?”
“峰主前辈为了帮你,消耗很大,在休息。”陈浊柔声道,“她是好人,以后你要听她的话,好好跟她学本事,知道吗?”
“嗯!”陈雨用力点头。
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陈浊询问她身体感觉,陈雨则叽叽喳喳说着醒来后看到、感觉到的新奇事物。她的精神很好,甚至比昏睡之前还要好,苍白的小脸也多了些血色。
陈浊知道,这是体质觉醒带来的好处。但他更清楚,这背后隐藏的危机。
又陪了妹妹一个时辰,喂她吃了些峰主准备的灵粥,哄她再次睡下后,陈浊才轻轻退出清冷殿。
殿外,黑衣女修仍在值守,对他微微点头。
陈浊拱手回礼,御剑而起,离开了阴煞峰。
飞剑掠过群山,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清冷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峰顶上空,那常人看不见的月华漩涡,虽然被阵法极力压制,但在他《观寿》的视野里,依旧如同一个微型的银色漏斗,连接着沉睡的妹妹和遥远的太阴星。
他握紧拳头,怀中的筑基丹和储物袋仿佛有了温度。
一个月。
内门考核。
第一。
他转身,剑光划破长空,朝着外门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阳光炽烈,照亮他眼中熊熊燃烧的决意之火。
等着,小雨。
哥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