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赛第二天。
白鹰推开A班宿舍四楼那扇虚掩的木门。
苏怀瑾连头都没回。
“把东西放桌上。进门费五十星币,扫码。”
几张带有觉醒管理总局菱形水印的纸页被白鹰扔在桌上。
苏怀瑾推了推圆框眼镜。
视线扫过附件第三页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条款。
打字声戛然而止。
这位精算天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从哪弄来的这种要命玩意?”他抓起纸,“这是理事会高层都捂着防漏风的绝密。”
“验真假就行。”白鹰语气平淡。
“出去等。别挡光,影响我的效率。”
四个小时后。
一封加密邮件如约发到白鹰那台老旧的通讯器上。
“纸张纤维批次吻合,印章油墨红外光谱过关。这东西真得不能再真。”
正文下方是苏怀瑾那飞舞的狂草批注。
“赵家这群老狐狸玩阴的。”
“‘觉醒信物强制采样’这种切人命脉的条款,他们藏在‘附加建议’通道里过审。”
“那帮开会开到脑缺氧的理事,绝大多数看都没看这页就按了通过键。”
最后一行字被标成刺目的猩红。
“但这是个漏洞。附加建议没有强制执行力,只要有一名理事提出异议,就必须重审。”
“目前第七席空缺,代理投票权握在那位笑面虎院长手里。”
……
行政楼顶层。
两名重装警卫核验过最高权限学生证,无声让开通道。
顶楼采光极佳。
深紫色的蝴蝶兰在花架上开得肆意。
季明棠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紫长袍,提着黄铜水壶慢条斯理地浇花。
手边那柄翡翠权杖斜靠在黄花梨书架旁。
“坐,喝茶。”
她的语气和邻居阿姨招呼晚辈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能在军方高层会议上掀桌的做派。
白鹰站定。
将提案附件第三页第七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水滴精准地落在兰花根部。
季明棠连手腕的弧度都没变过。
“这事连老秦都不知道,你倒是手眼通天。”
“有人卖情报。”白鹰没有多言。
季明棠放下水壶,在真皮沙发上落座。
亲手倒了两杯红茶。
“那份被夹带私货的提案,我投了反对票。”
她端起茶杯,吹散水面升腾的热气。
“算上第七席的代理权,我这边是两票。赞成方有六张。”
“二比六,翻不了盘。”
白鹰隔着金丝半框眼镜看着她。
“翻不了盘,您也没必要专程替我省这两杯茶钱。”
季明棠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
“自己能摸到这一步,说明你这脑子不是装样子的。”
她拉开茶几下方抽屉,扯出一份十几页的规章文件。
翻到第四十一页。
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行条款上。
“死局里留了一道口子。”
“审查期内,被审查者可主动向高层申请‘公开能力展示’。只要认证官现场打出合格评级,审查当场作废,且此生不可再审。”
白鹰的视线顺着那行字扫过。
“公开展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意思是,把我的底细全盘扒下,架在探照灯下让天下人看。”
“说得糙了点,理是这个理。”季明棠把声音往下压,“赵家、谢家、军方前线,甚至那些常年扎在下水道里的深渊老鼠……”
“只要能拿到观演席权限的,全都会拿放大镜盯着你的每一个抬手动作。”
她将规章推到白鹰面前。
“双刃剑。接不接,看你骨头够不够硬。”
白鹰伸出右手。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按住文件边缘。
用力一拖。
直接收入怀里。
“我选掀桌子。”
连半秒钟的权衡都没有。
“谢谢院长。”
“茶喝了再走?”季明棠指着对面的瓷杯。
“烫嘴。留着下次。”
白鹰转过身,推开红木双开门。
季明棠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
拿杯沿贴了贴唇。
“这小疯子的火气,比老钟信里写的还冲呐。”
……
行政楼旋转楼梯。
容与懒洋洋地斜靠在铁艺栏杆上。
嘴里“咔”地嗑开一粒瓜子。
这个非行政级别绝对进不来的禁区,他逛得像自家后花园。
白鹰的脚步未停。
两人错肩而过时。
“投赞成票的六个人里,只有四个是赵家养的狗。”
白鹰左脚悬在下一级台阶上方。
收了回来。
“剩下那两票。一票是军方被蒙在鼓里的背书……”
容与又往嘴里塞了一粒瓜子。
“另一票,姓谢。”
白鹰侧过头。
容与那一双桃花眼笑得弯了起来。
“暗地里往穷学生的储物柜塞高价蓝药,明面上却在理事会上举手同意切片研究。”
“你猜,谢家在演哪出?”
白鹰推了推金丝镜框。
“两岸下注。”
“老狐狸想把不可控因素分解切片;小辈在偷偷护盘搞风投。”
“资本对冲的老掉牙把戏。”
说完,他收回视线,稳步向下走去。
容与在后方轻笑出声。
“你这人,看得太透就没意思了。”
……
禁赛第六天。
第七防线监测到超限级虚空能量爆发。
评定司所有留守审查员被强制征调用以前线维稳。
白鹰的专项审查,因为人手奇缺而延期五天。
所有人都觉得这穷小子命不该绝。
直至教官办公室内。
秦九渊一巴掌拍在实木案台上。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兽潮!”
这位平时稳如铁塔的汉子转过头,带着陈年刀疤的脸绷得极紧。
“前线侦察兵拿命换回来的情报。”
“防线盲区被人摸了进去,空投了整整六十斤最高纯度的异界虚空催化剂。”
黑市里断然流不出这种纯度的货。
只有深渊教会里那批谋划重启“天裂浩劫”的疯子才拿得出来。
事情偏偏炸在防线。
偏偏炸在审查的前夜。
“多出的五天,每一秒都沾着前线的血。”秦九渊走到窗前,把被震歪的百叶窗扇一片片归位。
背对着白鹰撂下狠话。
“别在局子里死得不明不白。”
白鹰推门离开。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应急模式下泛着幽绿的光。
六十斤虚空催化剂。
落在他审查被卡的死点。
赵家想要他的底牌,谢家玩双面投资,深渊教会在前线点火。
整个星城的几股顶级暗流,硬生生因为一个刚觉醒的亡灵法师搅成了巨大旋涡。
多出来的五天备战期。
同样也是各方势力排兵布阵的窗口期。
季明棠给的那本规章文件正贴着他的胸口。
“公开展示”四个字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白鹰迈出教学楼。
冷风迎面拍了过来。
他没回宿舍,径直朝后山走去。
温酒那把卷刃的破刀,今晚还得借来见点血。
……
后山,废弃靶场。
星城北方的天际线被极其微弱的橘红色晕开。
那是第七防线的战火。
温酒没有像往常那样醉死在杂草堆里。
他单膝蹲在碎石堆上。
锈刀平放在膝盖,酒葫芦倒扣在脚边。
白鹰看清了温酒那个罕见清醒的眼神。
“催化剂的事,你收不到风声才怪。”
温酒拎起破刀,用刀尖在坚硬的石块上划出一个闭环。
“六十斤的量,能把半条防线蒸发。这货避开了黑市的眼线。”
他抬起眼皮。
那双习惯性浑浊的眸眼,此刻锋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有人拿整座星城当沙盘。炸防线和查你,是共用一条逻辑链的连环局。”
白鹰一言不发,直接从温酒手里抽出那把锈刀。
“微操课推迟。”温酒向后仰倒,重重摔进草丛,“你先把这六天的活口想明白。”
“七天后的公开展示场上,你打算让他们看清什么,又打算弄瞎谁的眼?”
白鹰的手指紧紧扣在刀柄那些陈旧的指痕上。
“钟老头给我递过一份压箱底的绝密名单。”白鹰开口。
“三十年前浩劫初期,七个觉醒出亡灵法师的前辈被填进了前线战壕。”
“全死绝了。”
“只有一个爬了出来。”
“隐秘档案代号:D-0037。”
温酒的鼾声刻意且夸张地响了起来。
白鹰没有拆穿。
他在夜幕下转身,右手指环泛起惨白微光。
三具纯白骨架破土而出。
微距走位练习,开始。
第七次的交叉撤步,第八次的极限卡视角。
北方天际那团橘红色的战火整夜未熄。
骨骼在火光映照下,拉出无数道交错重叠的扭曲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