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很快抱着厚厚一叠账册赶来。

李秋直接让他重点找出近两年所有与城墙修缮,还有营建相关的人工和粮秣支出明细。

跳跃的烛光中,李秋一页页仔细翻阅,不时用笔记录。

他发现,账目看似清晰,但仔细看下去的话,有不少模糊之处。

就比如,征调的民夫数量往往虚高,工期记录也存在水分,似乎有意将效率压低,显得支出大。

粮食消耗也惊人,远远超出正常劳作的定量。

“老周。”

李秋指着一处记录问道,“去年秋,北伐回来修补南城段,征调民夫有五百人,工期三十日,但实际完成的工作量,依鲁师傅估算,四百人二十日足矣。这多出来的消耗,作何解释?”

周康看了眼低声道:“李千户明鉴,这…其中或有虚报,亦或有…有上官示意,惯例如此,以便有些弹性空间。”

他话说得含蓄,但李秋明白了。

这个上官示意也不用多说了,就是上一任千户。

这是层层惯出来的毛病。

虚报人数和工期,多出来的钱粮就能中饱私囊,或者用来打点关系。

“弹性空间?”

李秋笑道,“这弹性,都快把城墙弹塌了,从本次修缮起,所有人工、工期、粮耗,必须据实记录,我会派人核对。”

说着李秋加深语气:“以往的烂账我暂时不追究,但今后若再发现,严惩不贷。”

“是,是,卑职明白!”

周康连忙应道,心里虚得厉害。

次日中午,王栓柱和赵破元也带回了消息,不过这次是窑子的,说是刘德贵家砖窑用工极多,其中有不少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另外看守很严,工钱据说被克扣得厉害。

这点倒是和陈糙子说得一样。

二狗那边也打听到,城西二十里外有一大片河滩地,属于官府。因为沙石多、土地贫瘠,一直荒废着,没有人耕种。

综合这些信息,李秋独处了一会。

随后他召集老黑、鲁大山和周康,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打算这样做,你们听听。”

几人竖起耳朵。

“第一,改革用工,以往征调民夫,效率低下,怨声载道。这次,我们采用募工制。”

李秋怕他们不明白于是解释道,“就是公开招募工匠和壮丁,按手艺和工作量支付工钱,干得多拿得多。”

顿了顿,他又道:“同时,将大型工程分段包给有信誉的小工头,限定工期和质量,提前完成有赏,延误受罚。”

“这样能极大调动积极性,缩短工期,最重要的是能节省总支出。”

鲁大山点点头:“这法子好,工匠们肯定愿意。”

他就是工匠,还是老实巴交的工匠,自然能看出里面的好处,以往就有些偷奸耍滑的,干得活少,拿的还和他一样。

周康却有些犹豫:“李千户,这不合旧例啊。”

“旧例?旧例就是让城墙修不起来。”

李秋冷声道:

“另外,这个第二就是二狗找到的那片河滩地,沙土适合烧制咱们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组织人去开挖,自产自用,能省下不少钱。”

“此外,粮食方面嘛,我会向王指挥使和龚同知申请,看能否暂时调剂一部分出来,或者用部分款项就近向小农户直接采购,绕过城里的粮商盘剥。”

老黑听着李秋的计划,只感觉自己太听天书。

最后他干脆坐了下来,反正也听不懂。

倒是周康等李秋秋说完后,他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才开口:“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李秋转头扬了扬下巴:“说说,你都明白啥了?”

老黑咂吧嘴,也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

周康道:“刘德贵那老小子不是卡咱们的脖子抬价吗?咱们要买他的好砖好石,预算肯定不够。”

“对。”李秋点头。

“可您这募工制和开源节流,听着是省人工、省粮草、省灰浆钱……喔,我懂了!”

周康忽然眼睛一亮,“您是想把省下来的这些钱,拿去填刘德贵抬高的砖石价窟窿?这样总的算下来,咱们的预算还是够的。”

李秋赞许地点点头:“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是让他卡不住咱们的预算,工程能先干起来。”

老黑不服道:“可咱们还是得买他的料啊!就算预算够,不还是让他赚了黑心钱?而且,万一他看咱们有钱了,再涨价怎么办,这不是成了冤大头吗?”

说着,他两手一摊。

李秋看着老黑,解释道:“所以这只是稳住局面的权宜之计,咱们的重中之重是修缮城墙,这是主要任务,关乎民生大计,马虎不得。”

说着他笑道:“再说咱们不能真让他一直拿捏,黑哥,你想想,刘德贵凭什么这么横?”

“凭他垄断了最好的料呗。”

老黑不假思索。

“没错,是垄断,但垄断,就怕有裂缝。”

李秋点点头,“周康说了,大同不止他刘德贵一家有窑,只是他家最大而已。其他小窑主,一直被刘德贵压着。如果我们绕过刘德贵,直接去找这些小窑主呢?”

老黑迟疑道:“小窑的砖石质量另说,他们听刘德贵的呀,你没听见刘德贵涨价了,他们也跟着涨?说明他们唯刘德贵马首是瞻。”

李秋明白他的意思,坐下笑笑,“你说得对,他们明明可以按原价或者低价卖给我们,为什么他们不敢,反而要跟着涨价,一起得罪我们卫所?”

老黑挠了挠头:“怕刘德贵报复?”

“没错,这是其一,鲁大山认识的那群供货商就是没听刘德贵,最后被抓。”

李秋继续深入分析道,“另外嘛,刘德贵掌握着最好的粘土和石料资源,小窑场的原料供应,或多或少受他制约,他卡着源头。”

“再有,他可以通过压价,联合抵制等方式,让脱离他体系的小商户活不下去。久而久之,这些小商户为了生存,只能依附于他,成为他垄断联盟的一部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刘德贵一声令下,他们不敢不从。”

周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千户分析得透彻。确实如此,以往我们采购,即便想找小商户,他们也往往推三阻四,不敢接大单,看来根源在此。”

老黑觉得有点难搞:“照这么说,这局除了周康所说的认怂,在其他地方节约钱来,岂不是无解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