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是被疼醒的。
脖子上火辣辣的,消毒水一沾上去,三岁半的小人儿整个身子都弹了一下,眼睛刷地睁开,
“爸爸……”
嘴巴一撇,眼泪比声音先出来。
哇的一嗓子哭得委屈,小手死死攥着陆江成的衣领子不撒手。
陆江成一颗心碎得渣都不剩,
“不怕啊乖乖,爸爸抱着呢,消个毒,马上就好了。”
他嘴上哄着,手却不听话。
啪地一下攥住了护士的手腕,
“别弄了。”
护士手一僵,抬头看他。
堂堂军区团长,杀伐果断的活阎王,这会红着眼眶,声音都在抖。
“陆团长,这是必须的,你总受伤过来包扎应该清楚的。”
陆江成咬了下牙。
手指一根根松开。
他当然清楚。
战场上自己缝过伤口,子弹壳都用刀尖挖出来过。
可那是他自己,不是他闺女。
此刻他只能不停的拍抚衣衣安慰。
药抹完了,纱布也缠好了。
衣衣逐渐不疼了,自己拿小手背把脸上的眼泪使劲蹭干净,鼓着腮帮子吸了口气,
“爸爸,衣衣不痛呀。”
话音刚落,噗!
一个大鼻涕泡从小鼻孔里蹦了出来。
父女俩同时愣住。
然后陆江成先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衣衣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拿小手揉鼻子,
“我哭呀,有鼻涕。”
揉完鼻子的手,顺势就往爸爸衬衫上一抹。
陆江成:“……”
算了。
衣衣靠在他怀里,两只小脚丫一晃一晃的。
安全感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小脑袋蹭了蹭爸爸的胸口。
笑过之后,陆江成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衣衣,这次太危险了。”
他声音很低。
从通风口伸手抓住衣衣那一刻,看见她身上全是血。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一刻,他甚至想过,就算是杀人犯法也要给衣衣报仇。
“爸爸都不敢想,要是没找到你……”
一只热乎乎的小手贴上了他的脸。
衣衣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泪,
“衣衣坠相信爸爸了。”
小奶音认认真真的,“窝知道爸爸一定能找到我。”
说完她还晃了晃自己的小胳膊,一脸骄傲。
“衣衣血可多啦,一下子根本抽不完的,所以爸爸有时间,坏人还说啦,衣衣听话,就放了小哥哥他们哒。”
其实衣衣也怕。
当时那个坏人就在身后追,马上就要抓到她了。
可这个三岁半的小人儿做了个决定。
她打算让坏人抽自己的血,换小哥哥和其他孩子的命。
陆江成心口猛地一疼。
搂女儿的胳膊很用力,又怕压着她的伤,又不敢松,
“以后没人再敢抽你的血!”
眼眸微抬,一抹狠厉一闪而过。
陈贵祥。
必死!
“衣衣,你怎么样了?!”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墨白被王楚明推进来,一只手缠着绷带,脸上灰扑扑的,眼里全是急。
衣衣一下坐直了,
“小哥哥你来啦!”
肉嘟嘟的脸上立刻挂上笑,挣着就要往下蹦。
陆江成没松手。
衣衣蹬了两下腿,没挣动,干脆放弃了,
“我没事哒,刚刚好疼,现在一点都不疼啦!”
坐在爸爸腿上下不去,但小胳膊拼命往秦墨白那边够,
“小哥哥你痛好多吗?手手还在吗?”
秦墨白已经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
“在呢,就是骨折,过几天就好了。”
他看着衣衣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喉咙发紧,
“衣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七岁的男孩低着头,睫毛上挂了水。
他不想在衣衣面前哭,可忍不住。
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每天不是对爸爸发脾气就是砸东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今天被绑在那个黑屋子里的时候他才想明白,活着多好啊。
能见到衣衣和爸爸多好啊。
衣衣看他哭了,小眉头一皱。
两只手用力去掰爸爸的大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扳。
陆江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嗖地蹦了下去,
“小哥哥别伤心,衣衣陪你。”
跑过去就往秦墨白轮椅上爬,小短腿蹬了好几下才爬上去,一屁股坐在他腿边上。
“衣衣!”陆江成站起来就要过去捞人。
王楚明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团长,有事跟您说,让衣衣跟墨白待会吧。”
陆江成顿了一下。
叹了口气,没走远,就坐到了旁边的病床上,
“说。”
王楚明收了脸上的表情,正色道:“团长,我们查到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什么?”
王楚明把一沓资料递过来,
“朝晖孤儿院已经查封了,上面那批孩子,确实是流浪的孤儿,基本都是陈贵祥最近捡来的,关的时间不长,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他翻了一页,
“但地下室那些,全是被拐来的,而且根据搜出来的登记本看,今天救出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很多……”
“不见了。”陆江成接了一句。
王楚明点头,“没有任何踪迹,而且那个地下室,根本不像孤儿院,更像是……”
陆江成蓦地抬头,“医院。”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陆江成翻着手里的资料,一页页看过去,脸越来越沉,
“那里不是什么孤儿院,是日军留下来的人体实验室。”
他把资料合上,指节攥得发白,
“地下室搜出来的那些医疗器械,都有使用痕迹吧。
衣衣脖子上那道口子,普通刀具划不出来,那是手术刀!”
王楚明用力点头,
“团长你全说对了!还有,我们查不到陈贵祥的任何底细,户籍、履历、档案,全是空白。
这个人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
“身份是假的。”陆江成把资料扔在床上,“他背后还有东西,要继续查,从他接触的每个人开始。”
“是。”王楚明敬了个礼,又压低声音,“团长,地下室记录本上,出现最多的名字就是衣衣,陈贵祥他……一定会再来,您得小心。”
陆江成没说话。
他早就想过了。
一开始以为陆昌明抽衣衣的血是为了卖钱。
他和衣衣的血型罕见得很,黑市上确实值钱。
但现在看,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陈贵祥盯上衣衣不是一天两天。
那个登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抽血量、时间间隔、身体指标。
他在拿衣衣做实验!
“陆淑萍呢?”陆江成忽然问,“搜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她的?”
王楚明摇了摇头,
“关于她的记录被人清理过了,只查到她频繁出入孤儿院,但具体做了什么,证据不够。”
陆江成冷冷哼了一声。
陆昌明和赵德柱拐卖孩子,板上钉钉的事。
陆淑萍敢说她不知情?
不管她擦得多干净,这次也得给她扒层皮下来。
“爸爸。”
哒哒的脚步声跑过来。
衣衣扑到陆江成腿上,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盖,下巴搁上去,歪着脑袋瓜往上看,
“爸爸你在说什么呀?”
她伸出小手指,踮着脚尖戳了戳陆江成眉心。
“这里怎么有条沟沟?”
陆江成一看见她,浑身的戾气散了个干净。
抱起衣衣放到怀里,他笑着蹭衣衣小脑袋瓜,
“没事,爸爸在想怎么把那些小朋友送回家。”
衣衣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也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