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婳愣了一下,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暖意,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笑意。
是李衍。
她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窝棚一样的头发,剃成寸头,看着就利利索索。
脸上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有一种老干部的感觉。
脚上是双黑布鞋,白边没有一点儿脏污,应该是新鞋。
整个人从上到下,焕然一新,整整齐齐,精精神神。
闫教授侧过头疑惑。
“这位同学,”
他上下打量着李衍,“你找谁?这边已经是生物实验室,外人不能随便进。”
付婳抿着嘴笑了,走过去,把李衍拉过来。
“老师,你不认识他了?”
闫教授又看了一眼,摇摇头。
付婳说:“古教授的学生,李衍。”
闫教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李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
又想起印象里那个蓬头垢面,穿着破棉袄到处晃的身影,
嘴巴张了张,“这……这怎么可能?”
李衍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闫教授好。”
闫教授还是没回过神。
“不是……我听其他老师说,说你退学了?”
他看着付婳,“古教授那老头儿,每次我问起李衍,他都吹胡子瞪眼的,一句话不肯多说。原来……”
他看看付婳,又看看李衍,恍然大悟。
原来是被他的好学生,挖走了!
付婳笑了。
“老师,我只是请李衍来帮忙做实验。”
她说,“前期就我们两个人,缺人手。”
闫教授看看她,又看看李衍,忽然笑了。
“行,行。”
他拍拍李衍的肩膀,“好好干,跟着她,有前途。”
李衍抬起头,看了付婳一眼,点点头。
闫教授叮嘱几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付婳转过身,看着李衍。
“走吧,带你看看。”
她走在前面,一间一间给他介绍。
“这边是细胞培养区。”
她推开无菌室的门,“培养箱两台,超净台一个。以后咱们做细胞实验都在这里。”
李衍走进去,弯腰看了看那台新显微镜。
“进口的?”
他问。
“嗯。闫教授借给咱们用的。”
李衍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镜筒,动作很轻,像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付婳又带他走到外面的实验区。
“这边是你的工位。”
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实验台,上面已经摆好了记录本和笔,
“离心机、水浴锅、天平,都在旁边,需要什么再跟我说。”
李衍四下看了看,忽然问:“动物房呢?”
“在楼下。”
付婳说,“跟生物系共用的,已经协调好了,后面做动物实验的时候再带你去看。”
李衍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拉开抽屉看了看,又关上。
付婳看着他。
“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她说,“仪器位置、耗材存放的地方、水电开关,都摸清楚。我一会儿还要出去一趟,置办点东西。”
李衍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已经落在桌上那叠空白的记录本上。
“对了。”
付婳走到门口,又回头,“进实验室之前,有些规矩你得记一下。”
李衍抬起头。
“第一,进无菌室必须换鞋、穿白大褂、戴口罩帽子。”
付婳说,“手套也是,一次性的一用一换。”
李衍点点头。
“第二,实验台每天用完要收拾干净。试剂用完放回原位,记录当天写当天,不能拖。”
李衍又点点头。
“第三,吃东西喝水只能在休息区。”
她指了指外面那两张旧沙发,“实验区不行,绝对不行。”
李衍还是点点头:“放心,你说的,我都记心上了。”
付婳点点头:“那就好。”
李衍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只要能让我安心做实验,这些都不重要。”
付婳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行。”
她推开门,“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找闫教授,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门关上。
李衍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些仪器,
看着那台新显微镜,看着那叠空白的记录本,心潮澎湃。
他慢慢伸出手,又摸了摸那台显微镜。
实验室的日子安静又规律,
从天亮到天黑,都只有付婳和李衍两个人。
每天清晨,她们踩着晨光抵达,
换上白大褂,便一头扎进繁琐的实验里。
配液、离心、取样、记录数据,
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两人慢慢配合,越来越默契,
两人都极少说话,只在需要核对结果时,轻声交流几句。
付婳沉默冷静,指尖稳定地操作着仪器,目光专注而明亮,
偶尔因数据顺利,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也转瞬便敛去,重新沉回严谨的实验中。
试剂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灯光从清晨亮到暮色四合,
记录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写满一页又一页。
她们常常错过饭点,她和李衍都不是讲究吃喝的人,
随便啃两口干粮,便继续投入实验,
累了,就靠在桌边闭目歇片刻,醒来立刻投入工作。
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响,和两人沉稳的呼吸,
日复一日,安静而坚定。
就这样埋头忙碌着,窗外的日光短了又长,风里的寒意,深了几分,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的时光,便在一页页数据与一次次实验里,悄然滑过。
………
华清大学的实验楼,比京大的新一些,
走廊里铺着淡绿色的水磨石,锃亮反光。
三楼实验室门口,挂着块铜牌,
人工心脏辅助装置材料实验室。
里面很热闹。
靠窗那排进口设备,闪着银光,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生埋头做记录。
有人在调试仪器,有人在翻文献,键盘声、低语声、
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混成一片。
殷显站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份数据报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不错。”
他语气里带着点矜持的得意,
“这批材料的抗凝性能,比上一批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按照这个速度,明年这个时候,就能进入动物实验阶段。”
旁边几个研究生连忙点头,有人已经在本子上记殷显说的话。
周鸣站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份报告,低着头看。
殷显目光扫过来。
“周鸣,”
他喊一声,“你那边的数据整理好了吗?”
周鸣抬起头。
“好了。”
她走过去,把报告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