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眼神恍惚,目光看向远处。
似乎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些年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压抑多年的无奈与沉重。
“唉……咱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孩子。”
进口瓣一万二,国产GK瓣三千。
一个普通工人,工资五十块,
不吃不喝,要干五年才能凑齐一个瓣。
可这只是一个瓣,加上手术费、体外循环费、术后监护费,
没个万把块,根本下不来。
她见过太多家庭,拿着东拼西凑来的几百块钱,站在门口,一听费用就腿软的。
有的是为了给老人换瓣,全家砸锅卖铁,
有的是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哭,即使借遍亲戚,还差着一大半。
这对儿夫妻,也只是普通人家。
万把块,就算他们能拿的出来。
没有适合的人工瓣膜,都是假的。
当主任这些年,因为换不起人工瓣膜,
她送走多少个本该活下来的病人?
没有数。
不是没能力,是用不起啊。
谁不想研究国产的?
把价格压下来,让每个孩子、每个老人都换得起瓣。
可这,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材料被卡着,设备被卡着,
就是有力气,没工具啊。
想解决长久以来的技术难关,不是一天两天能行的。
他们背靠中科所,尚且不行。
一个大学项目组,更不可能。
方医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看着付婳,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刚才那点应付的客气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
要如何做才能体面拒绝。
她沉默了几秒,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付同志,”
她开口,语气客气,也严肃许多,“你的想法很好,我佩服你的勇气,年轻人就这么勇于开创,大胆开发,这也是为了我们国家的未来。”
她看了眼谢辞,语气坚定,
“但合作的事,我不能答应。”
意料之中。
付婳等着听对方的理由。
谢辞看了眼付婳,同样没有着急,保持倾听姿势。
方医生收回目光,继续说:“第一,你是学生,据我所知,华清也同样有人在竞争这个项目,事情还没落定。
安贞医院是全国顶尖的心脏专科,我们绝不可能把病人,交给一个没有临床验证和的方案。”
“第二,这种手术,失败就是一条人命,谁来承担责任?你?你的团队?还是我们医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付婳,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
“孩子的病情等不起。你的研究需要多久?半年?一年?三年?他等得了吗?”
她靠回椅背,语气缓了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是医生,我得对病人负责。”
付婳听完,点了点头。
“方医生说得对。”
她语气平静,“这些确实都是问题。”
她站起来。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方医生看着她。
“如果现在有一个方案,能让孩子活下来,只是风险高,您做不做?”
方医生愣了一下。
付婳没等她回答,继续说:“我不是让您现在就用我的方案。
我只是希望,当我有足够证据证明它可行的时候,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看着方医生,目光很稳。
“孩子的命,也是命,只要能救,什么办法都该试试。您说对吗?”
方医生重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看着付婳,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犹豫。
“付同志,”
她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些,“想要我给你机会,不是不行,但,你要如何怎么自己的能力?”
付婳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方医生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我们安贞医院,不是随便什么大学科研项目都合作的。除非………”
她看着付婳,“你真的能有成果。”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谢辞站在那儿,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医生收回目光,声音缓了缓。
“否则,用谁的关系也不行。”
谢辞眸光动了动。
他往前走一步,站到付婳旁边,看着方医生。
“方医生,”
他声音不高,掷地有声,“事关人命,我不会乱来,这点儿您可以放心。”
方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副师,我当然信你。”
她又看向付婳。
付婳迎着那目光,开口。
“方医生,我也保证。”
她说,“我不会动用任何人脉,给医院施压。”
方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姑娘站在那儿,瘦瘦的,安安静静的,
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不是逞强,不是骄傲,就是一种……笃定。
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能难倒她的事。
任何问题,在她面前,都可以迎刃而解。
方医生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下。
“行。”
她抬眸,目光严厉:“那我就提个条件。”
付婳看着她。
“孩子住院这段时间,”
方医生说,“你要是能让他的各项数据指标稳定下来……”
“我就同意,临床数据共享。”
付婳眼睛亮了亮。
能直接跳过实验阶段,直接和安贞合作,最好不过。
“可以。”
方医生看着她那反应,嘴角动了动。
“别答应得太早。”
她眼神微动,“这不是容易的事,孩子的病情你也看见了,稳定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
不是一般的难。
可以说,死神随时降临,
“我知道。”
付婳打断她,声音还是稳稳的,“他会好好活着的。”
方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那我等着看。”
她说,“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心外,不能一辈子被别人攥在手里。
华国孩子的命,更不能等外国人点头施恩。
付婳没说话,只是重重点点头。
他们会亲眼见证,国人雄起的这一天。
谢辞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付婳和谢辞刚走出两步,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
孙静死死抓住付婳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眼眶通红,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吓人。
“付同志!”
她声音又尖又抖,“你刚才说有办法救我儿子……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付婳低头,目光盯着被孙静抓住的地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社交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