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婳收回目光,又看看谢辞。
他跟陈实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露出白牙。
从始至终,目光没往孙静那边偏过一次。
倒是一直在给她夹菜。
清蒸鲈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到她碗里。
白灼虾剥好壳,蘸了料汁,放她碟子里。
烧鹅腿,拆开,肉多的那半给她。
“别光吃菜,”
他又给她盛了碗汤,“喝点热的。”
对面有人掏出烟,刚要点上。
付婳微微皱了皱眉。
谢辞余光扫见,立刻抬头:“老张,今天有女士孩子在,忍忍。”
那个叫老张的愣了一下,看看付婳,赶紧把烟收起来。
“对对对,忘了忘了,弟妹别介意。”
付婳摇摇头,低头喝汤。
心里却暖暖的。
她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谢辞也抽烟。
有一次做完那事,他靠在床头点了一根,
她蹙眉说了一句“不喜欢烟味”。
从那以后,她就没见他抽过。
后来她问过,他轻描淡写地说:“烟这东西,你不想它,也就不需要了。”
付婳放下汤碗,侧头看他。
谢辞正跟王军碰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付婳嘴角弯了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到了尾声。
谢辞起身,把带来的几个大袋子分给众人。
“胖子,这是给你的,京市的土特产,回去分给朋友尝尝,陶理,这袋是你的,老张,拿着,别客气……”
众人接过,纷纷道谢。
王军抱着袋子,脸喝得红扑扑的,拍着谢辞肩膀不放。
“谢辞啊,你还会不会回原来军区?”
谢辞扶着王军,摇摇头,
王军自言自语:“想起咱们在军区那会儿,冬天训练,零下二十多度,咱俩挤一个被窝取暖……”
他眼眶有点湿,“真舍不得你们这帮兄弟,转业地转业,高升地高升,天南海北,见一面太难了。”
谢辞拍拍他:“你不是成团长了?以后肯定常来首都开会,咱们常聚。”
王军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一阵骚动。
“呃——呃——”
那个农村来的军属大嫂,刚才吃鱼吃得急,这会儿猛地呛住。
她脖子一伸,脸瞬间憋得通红,
捂着喉咙,跺着脚,话都说不出来。
“刺、鱼刺……卡、卡住了……”
她男人慌了,站起来拍她背:“快咳!使劲咳!”
旁边几个战友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出主意。
孙静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快:“快吞口饭,往下噎,我在医院见过有人这么做的!”
王军也急得大喊:“灌醋!灌醋!醋能化刺!”
服务员和经理听见动静跑进来,
一个说“快送医院”,一个说“我们这儿有醋,快拿醋来”。
大嫂的男人已经往外冲:“谢辞,车钥匙借我,我送她去医院……”
“我来开车。”
谢辞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一片混乱中,大嫂的脸已经憋得发紫。
等去了医院,黄花菜都凉了。
“别吞饭,别喝醋,那样更危险。”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不高,稳稳地压住,所有嘈杂。
众人一愣,都看向说话的人。
付婳从座位站起来,走过去。
她脚步不急,姿态从容,走到大嫂跟前,
微微偏头,看了看她的咽喉部位。
“别使劲咳,”
她声音沉稳,“越咳扎得越深。”
大嫂捂着脖子,惊恐地看着她。
付婳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嫂子,你放松,别紧张,来,张嘴,我看看。”
她不靠太近,也不冒犯,就那么站着,语气神态莫名让人信服。
大嫂张嘴。
付婳看了一眼,点点头:“不深,就在扁桃体附近。”
她回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小勺。
“你低头,弯腰,轻轻咳,我帮你压一下舌根部。”
大嫂照做。
付婳用勺柄轻轻压住她舌头,声音稳稳的:“来,跟着我,一、二、三……咳。”
大嫂猛地一咳。
“咔”的一声轻响,一小截鱼刺吐在碟子里,沾着一点血丝。
这就…吐出来了?
空气一下子松了。
大嫂大口喘气,眼泪都出来了,紧紧地抓住付婳的手。
“哎呀妈呀!差点儿见了阎王!妹子,你、你太厉害了!”
之前,大家听说对他是学生,还不以为然。
她男人冲回来,看见鱼刺吐出来了,腿都软了,扶着桌子直喘气,
嘴里不住地说:“谢谢,谢谢……”
付婳摇摇头,把勺子放下。
今天是谢辞做东,真要有人在这里出事,
那可不美气!
“我在学校选修医学,学过急救常识,刚好碰上了。”
她顿了顿,“吞饭、喝醋都是老法子,容易把鱼刺推深,真扎破食道,就危险了。”
屋里安静几秒。
那几个战友看着付婳,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谢辞对象,只是漂亮,
这会儿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京大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这姑娘有真本事!”
大嫂拉着付婳的手不放,眼泪汪汪地说着感激的话。
付婳拍拍她的手,没多说,转身往回走。
角落里,孙静站在那儿,嘴角却抿得紧紧的,眼底有一丝不屑。
谢辞站在原地,从始至终目光没离开过付婳。
她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眼底又暗又沉,全是藏不住的惊艳、骄傲。
饭局结束,各回各家。
谢辞开着吉普车,付婳坐在副驾。
车子驶进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谢辞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付婳一眼。
“不知道,你还懂医。”
付婳笑了笑,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
何止懂医。
前世亲,她自操刀的手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只不过,她更喜欢做科研而已。
谢辞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付婳没挣,由着他握着。
………
另一条街上,陈实和孙静一前一后走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陈实一路沉默,不说话。
孙静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慌。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
“你怎么了?不高兴?”
陈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孙静拉住他胳膊。
“陈实。”
陈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张憨厚的脸这会儿冷得厉害,
眼底里暗沉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