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9年,深秋,杭州。
夜色如墨,钱塘江的潮声隔着数十里都能听见,像是万马奔腾,又像是苍天在呜咽。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钱镠身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腰间佩着那柄随他杀穿江南的七星宝刀,正盯着案上那幅用劣质丝帛绘制的两浙舆图。他年仅三十二岁,面容清瘦,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这乱世的迷雾。
“主公,不好了!”
亲卫统领成及满身血污地撞开帐门,顾不上行礼,急声道:“润州(今镇江)急报,杨行密的先锋大将田頵(yūn)已渡过长江,号称三万大军,直扑我常州边境!这杨行密,果然按捺不住了!”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杨行密,那个在淮南崛起的猛虎,如今势力如日中天,若是他全力来攻,两浙危矣。
钱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万?哼,虚张声势罢了。”钱镠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杨行密刚在淮南站稳脚跟,内部尚未肃清,哪来的三万精兵?我看,顶多一万先锋,后面的大军还在磨蹭。”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一股无形的霸气瞬间笼罩全场。
“怕什么?中原的秦宗权正在被朱全忠像狗一样追着打,李克用和朱全忠的梁子也结大了,大家都在忙着抢地盘,谁有空管我们这东海之滨的螃蟹?”
钱镠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常州位置,厉声道:“顾全武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大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三千精兵,星夜驰援常州。”钱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记住,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一个‘稳’字。杨行密若是来抢粮,你就坚壁清野;若是来决战,你就依托水网,跟他打游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田頵那颗脑袋,给我挂在常州城头!”
“遵令!”顾全武领命而去,动作干净利落。
钱镠转过身,看向帐中另一侧正低头品茶的罗隐。
“罗先生,你以为如何?”
罗隐,字昭谏,此时还是钱镠幕府中的一名记室。他生得相貌奇丑,但才气纵横,素有“江东才子”之称。只见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淡淡道:“主公,御敌于国门之外,固然痛快。但两浙之根基,不在兵锋之利,而在仓廪之实。”
罗隐站起身,走到钱镠身边,指着舆图上大片的空白处:“主公,中原战乱不休,百姓流离。而我两浙,虽有杨行密之患,却尚存一片净土。此时若能大兴屯田,疏浚河渠,让流民有地可耕,有饭可吃,不出三年,我吴越之富庶,必冠绝江南。届时,杨行密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攻不破我用铜钱铸成的城墙。”
钱镠闻言,眼中精光爆射。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帅案,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道道手令。
“传令下去!”
钱镠的声音洪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即日起,全境免除三年赋税!凡流民入两浙者,官府赐予农具、种子,分予荒地!各州县设立粥棚,不得饿死一人!”
“另,征调民夫五万,疏浚太湖入海口,修筑钱塘江海塘!我要让这江东的水,变成百姓碗里的饭,变成咱们吴越国的金!”
“是!”
众将轰然应诺,热血沸腾。
钱镠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潮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这乱世,是地狱,也是熔炉。
别人在杀人,他在救人;别人在抢地盘,他在抢人心。
“杨行密,朱全忠,李克用……你们尽管打,这天下大势,终究要看谁的根基稳,谁的拳头硬!”
“待我吴越粮仓满溢、甲兵锋利之日,便是这乱世终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