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文德元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润州城,也就是后来的镇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正月的寒风没能吹散城头的血污,反而将一股肃杀之气吹进了在场每一个军卒的心里。
城楼中央,摆放着一尊高大的灵位。
“故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周公讳宝之灵位。”
钱镠一身戎装,腰悬宝剑,站在灵位前,神情肃穆得如同一尊铁塔。他今年不过三十一岁,但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带上来!”
随着钱镠一声低喝,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物体走上城头。
那人手脚筋脉已被挑断,像一条死狗般被扔在灵位之前。正是叛贼薛朗。
“钱……钱镠,你不得好死……”薛朗嘴里吐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沫,眼神中满是怨毒,“我不过是顺应天命,那周宝老儿早就该死!你为了他与我为敌,迟早会……”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薛朗的咒骂。
出手的不是钱镠,而是站在他身侧的从弟钱銶。钱銶年轻气盛,眼中喷火,一脚踩在薛朗的手掌上,碾了碾:“狗贼!周公待你如子,你却勾结外敌,逼死主公,还敢在此狺狺狂吠!”
钱镠摆了摆手,制止了还要动手的钱銶。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薛朗,”钱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城下,“周公待我不薄,视我如臂膀。你逼死周公,便是我钱镠此生不共戴天之敌。”
他蹲下身,剑尖挑起薛朗的下巴,冷冷道:“今日,我便用你的心肝,祭奠周公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那柄曾斩杀过无数黄巢贼寇的宝剑,直接刺入了薛朗的胸膛。薛朗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溅了钱镠一脸。
钱镠面不改色,手腕一转,硬生生剜出一颗尚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祭!”
钱镠高举那颗血淋淋的心脏,向着周宝的灵位重重叩首。
“咚!咚!咚!”
三声闷响,额头上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城下,数万大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刀枪顿地,声震九霄:“使君义薄云天!周公有灵!”
这一幕,看得人心头滚烫。
仪式结束,钱镠站起身,随手将那颗心脏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他转身看向钱銶,眼神中的悲痛瞬间化为了凌厉:“阿銶,徐约那边如何了?”
“回兄长,”钱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徐约那老贼听说薛朗授首,已经吓破了胆,正龟缩在苏州不敢出战。”
“不敢出战?”钱镠冷笑一声,“那就逼他出来。传我军令,命你领本部兵马,即刻南下,讨伐徐约。我要在唐僖宗那个昏君……不,在新皇登基之前,拿下苏州!”
钱銶领命而去。
钱镠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此时此刻,长安城内恐怕也是血雨腥风。
正如钱镠所料,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大明宫,此时正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四月二十日,唐僖宗李儇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位一生沉迷马球、斗鸡,甚至不惜将国事托付给宦官田令孜的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大病。
随着僖宗驾崩,一道矫诏传出,拥立其弟寿王李晔即位。
李晔身穿孝服,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试探,有轻视,也有幸灾乐祸。
但他不在乎。
李晔的手指紧紧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站在大殿中央那个趾高气扬的身影——宦官田令孜。
就是这个阉人,把持朝政多年,视他李唐皇室如无物,甚至在他即位之初,便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轻蔑。
“陛下,”田令孜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朝堂的沉默,“薛朗虽死,东南未定,老奴以为……”
“田令孜。”
李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养成的威压。
田令孜微微一愣,抬头看向李晔。
李晔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走到田令孜面前。他比田令孜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阿父”。
“朕听闻,你在私下里,依旧自称为‘定策国老’,视朕为‘门生天子’?”李晔的声音很冷,像冰渣子一样。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田令孜脸色一变,刚想辩解,却见李晔猛地一挥手,一道圣旨被内侍捧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宦官田令孜,专权跋扈,祸乱朝纲,削去官爵,流放儋州,即刻执行!”
“什么?!”田令孜惊得目瞪口呆,老脸瞬间惨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早已准备好的禁军便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下去。
看着田令孜被拖走的背影,李晔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野心。
朕乃真龙天子,这大唐江山,绝不能毁在朕的手里!
“传旨,”李晔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南方,“加封杭州都将钱镠为杭州防御使,命其讨伐逆贼,安定东南!”
……
钱塘江畔,潮水汹涌。
钱镠刚刚收到长安的邸报,得知唐僖宗驾崩、新皇即位的消息。
“兄长,圣旨到了!”钱銶满脸喜色地冲进大帐,“新皇下诏,封你为杭州防御使!”
钱镠接过那卷黄帛,却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淡淡一笑。
“防御使么……”他走到帐外,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钱塘江潮,心中豪情万丈。
这大唐的天下,就像这钱塘潮水,退去之后,必有更汹涌的浪头打来。
杨行密在淮南,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浙西;朱温在中原崛起,野心勃勃;李克用在河东养精蓄锐……
乱世将至,群雄并起。
“传令下去,”钱镠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全军开拔,目标苏州!既然朝廷给了咱们这块招牌,那咱们就用这把刀,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一个属于咱们钱家的江东基业!”
“是!”
钱銶等人齐声高喝。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报——!杨行密部将田頵,已率三万大军渡江,直扑常州而来!”
钱镠闻言,不仅没有惊慌,反而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
“来得好!”
他拔出佩剑,直指苍穹:“传我将令,分兵两路!我亲自去会会那个杨行密,我要让他知道,这江东之地,不是那么好吞的!”
潮起潮落,英雄辈出。
大唐的落日余晖下,一个属于钱镠的时代,正在拉开序幕。而这场席卷天下的混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