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先是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干尸,目光在那些灰白色的、四肢僵硬的躯体上停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才转向李宸。
“嘿,雷治,这里有个华夏人。”中年男人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他的声音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下,然后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回音。
“几个?”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办公室里问文件放在哪里的人。
“就一个,我只看到一个。”
很快,剩下的几个人也接连靠了过来。他们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拖沓,有的急促。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满是裂痕的水泥路面上,像几根被风吹弯的黑线。
李宸默默地站起身。他没想到过来的会是一群阿美利卡人,情况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起来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高个子白人,应该就是他们当中的老大或者说队长,也就是中年男人刚才喊的‘雷治’。
另外雷治也是他们几人当中唯一穿戴整齐、看上去像样的,作战服严严实实地拉到了领口,裤腿塞进了靴子里,枪带端端正正地挂在肩上,连腰间的装备包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磨过的石头,不动声色地把周围的一切都收进眼底。
另外几个阿美利卡人看上去甚至不像是血狩者,更像是美剧里的街头混混。有人敞着外套,露出里面一件印着骷髅头的连帽衫;有人露出一截剃得发青的后脑勺;还有一个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坠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的站姿也很随意,有的双手插兜,有的靠在旁边的灯柱上,有的把枪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木棍。
“你会说英语吗,小子?”
雷治用英语朝李宸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太好的人说话。
他手里捧着一把全自动步枪,手指搭在护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李宸打量了一遍。
从乱糟糟的头发,到沾满泥巴和干尸碎屑的便服,再到手里那把长剑。
“我会一点英文,但不会复杂的词汇。”
李宸如实回答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在喉咙里磨过。
“哦,那就好,好极了。”
雷治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李宸。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右手快速从枪托上移开,滑到腰侧,然后伸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李宸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握剑的手已经悄悄调转了角度,手腕微微下沉,剑尖从地面上抬起来。只要对方掏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就立刻挥出去。
但问题在于,他已经没力气了。腿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手臂在发酸,连握剑都开始变得吃力;呼吸里带着一股血腥味,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而且对方人多势众,手里家伙齐全——所以事实就是他不可能对付得了这几个荷枪实弹的阿美利卡人。
大不了豁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他心想。
反正也跑不掉了。
雷治从怀里掏出一袋看上去像是能量饮料的玩意儿。银色的铝箔袋,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串看不太清的英文字母和一匹奔跑的马的剪影。袋子的边角已经被揉皱了,像是被人在口袋里攥了很久。
他把它递到李宸面前:“你看上去累坏了,伙计,拿着吧。”
铝箔袋在月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袋口没有撕开,鼓鼓的,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液体。李宸的目光在那袋饮料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
他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得几乎没有犹豫:“不用了,谢了,我还行。”
鬼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阿美利卡人手里,他不敢接任何东西。
被这样干脆地拒绝,雷治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什么。
他盯着李宸看了两秒,然后收回手,用牙齿咬开袋口,仰头几口将能量饮料喝了个干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透明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顺着下巴滴在作战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的同伴呢?怎么就你一个在这里?”他开始直白地询问。
李宸耸耸肩,动作尽量显得自然一些。他的肩膀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对方看到他摊开的手掌。
“他们就在附近,执行任务。我们在分头行动,收集情报,你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每一下都在肋骨上撞出闷响。
现在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不要透露自己孤身一人的情况比较好...虽然本来也不是,但从战斗力上来看没差。
雷治深深地看了李宸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哦,当然,我懂。”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穿着这样的衣服?你的作战服呢?洗了没干?”
最后那句“洗了没干”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出那是在笑,一种不怎么友好的、带着嘲讽的笑。
李宸没听懂这个美式笑话的包袱,但他知道是自己的衣着引起了对方怀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便服,和这群人身上的作战服比起来,他确实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