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文学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8章:当铺风波
通宝当铺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止三分。
张不言站在柜台前,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适应了这里的亮度。当铺的店面不大,进深却很深,越往里越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吞噬掉。柜台是用老榆木打的,漆成了深栗色,高到成年男人的胸口,上面焊着一排手指粗的铁栅栏,只留了一个巴掌宽的小窗口用来递东西。铁栅栏后面是一面高高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码着各种典当物——铜器、瓷器、旧衣裳、旧家具,落满了灰,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的那个老者,就是赵大虎说的钱掌柜。
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保养得比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好得多,脸颊上还挂着两团红润。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黄铜顶针,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绿得发暗,水头一般,但在这种小县城的当铺里,已经算是体面的行头了。
他戴着的那副老花镜倒是好东西,铜腿打磨得锃亮,镜片是水晶磨的,虽然厚得像瓶底,但透光性不错。此刻,这副眼镜正架在他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柜台上那三颗玻璃珠。
张不言把珠子放下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三颗珠子——红、黄、蓝,在桐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榆木柜台上,像三滴凝固的彩色露珠。当铺里的光线不好,但即便如此,那三颗珠子的通透度和纯净度也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心跳加速。没有气泡,没有杂质,没有棉絮状的纹理,整个珠体像是一块被上帝之手打磨过的水晶,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细碎而均匀的光芒。
钱掌柜的手在发抖。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经手过的珠宝玉器不计其数。他见过最好的和田羊脂玉,见过最通透的祖母绿,见过最纯净的海蓝宝石。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是玉,不是玛瑙,不是水晶,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宝石。它的硬度看起来很高,表面光洁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抛光过,没有一丝划痕。它的颜色不是沁进去的,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均匀、纯粹、浓烈,像是把一整个颜色的灵魂都浓缩进了这一颗小小的珠子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极品琉璃。
琉璃他见过。大乾王朝的能工巧匠能用石英和铅丹烧制出各种颜色的琉璃器皿,但那些琉璃大多浑浊、有气泡、颜色不均,稍微大一点的器物就容易开裂。像这样纯净通透、毫无瑕疵的小珠子,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他的第二反应是——发财了。
他的第三反应是——不能表现出来。
钱掌柜在当铺里摸爬滚打三十年,最擅长的本事不是鉴宝,而是压价。不管你拿来的东西有多好,他都要先挑出一百个毛病,把你说得怀疑人生,然后报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等你犹豫了,他再稍微加一点,让你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最后欢天喜地地把东西贱卖给他。
这套路他用了三十年,屡试不爽。
此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震惊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见惯不惊的表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客官,”他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您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张不言靠在柜台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管我从哪儿来的。你就说,值多少?”
钱掌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你太嫩了”的意味。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红色的珠子,举到灯下仔细端详。珠子在他指间转动,红色的光芒在铁栅栏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嗯……嗯……”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找茬。片刻后,他放下珠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客官,您这东西吧,看着漂亮,其实不值什么钱。”
张不言没说话,看着他表演。
钱掌柜指着珠子,开始数落:“您看啊,这东西太轻了,分量不对。真琉璃是有分量的,这东西轻飘飘的,怕不是用什么下脚料做的。再说了,这颜色也太艳了,艳得不自然,一看就是染的。真的琉璃,颜色是烧出来的,没有这么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东西太完美了。您想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完美的东西?太完美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张不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觉得好笑。太完美了所以是假的?这逻辑放在现代,大概是“你长得太好看了一定是整容”的古代版本。但在这个时代,这个逻辑居然是有市场的——因为古代的手工业确实做不出这么纯净的玻璃,所以越完美的东西,反而越容易被怀疑是赝品。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钱掌柜,等他出价。
钱掌柜又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会儿,把三颗珠子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张不言的脸,在捕捉他的反应。
五两。
张不言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他不知道五两银子在这个世界能买多少东西,不知道这些玻璃珠到底值多少钱。但他看到了钱掌柜说话时微微缩回去的手指,看到了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心虚。
这个人想压价。
而且压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不言在快递站干了六年,什么客户没见过?那些想讹快递赔偿的,想用假货掉包的,想用差评威胁他帮忙搬东西的,他全见过。他太熟悉这种“我先贬低你的东西,然后报个低价,看你会不会慌”的套路了。
他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还价。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当铺里格外清晰。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轻蔑。
然后他伸出手,把三颗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柜台上捡起来,放回布包里。动作不快不慢,很从容,像是收走几颗不值钱的弹珠。拉上布包的系绳,转身就走。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钱掌柜的预期。
按钱掌柜的经验,一般人听到这个价格,要么会惊讶“怎么这么便宜”,要么会讨价还价“能不能再加点”,最不济也会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这个人——这个人冷笑了一声,然后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价都不还?
钱掌柜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动了:“哎——客官!客官留步!”
张不言没有停,已经走到门槛边了。
“客官!”钱掌柜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又翻倒了——今天这椅子倒了两次了。他顾不上去扶,绕过柜台,小跑着追到门口,伸手拦住了张不言。
“客官,您别急嘛,价钱好商量,好商量。”他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和刚才的倨傲判若两人,像变了一张脸似的。
张不言停住脚步,侧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你不是说这是假货吗?假货你收它干什么?”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哎呀客官,您误会了,我不是说它是假货,我是说……这东西吧,确实是好东西,但品相上有些瑕疵,所以价格上……”
“瑕疵?”张不言把布包打开,掏出一颗蓝色的珠子,举到阳光底下。正午的阳光穿过珠体,在当铺的门板上投下一片湛蓝的光斑,蓝得纯粹,蓝得刺眼,“你说说,什么瑕疵?”
钱掌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太轻了”“颜色太艳”“太完美”,全是压价的话术,根本不是真正的鉴定意见。他要是能说出具体的瑕疵,那才是见了鬼了。
“客官,”他换了个策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您这东西,我没见过,真的没见过。您要是拿到别处去卖,人家可能连五两都不给。我是看这东西稀罕,想收来做个念想,才出这个价的。您要是觉得低,咱们再商量,您开个价?”
张不言看着他。
这个钱掌柜,精明,但不坏。至少他没有像那些黑心当铺一样,直接说“这是假货没收了”然后强抢。他只是在做生意,用他的方式压价。这反而让张不言对这个人的评价高了一分。
“我不开价。”张不言把珠子收回布包,“你开。你觉得它值多少,你报个数。报得合适,我卖给你。报得不合适,我走人。就这么简单。”
钱掌柜咬了咬嘴唇,眼珠转了转,伸出八根手指:“八两。”
张不言转身就走。
“十两!”钱掌柜在后面喊。
张不言没停。
“十二两!”
脚步没停。
“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张不言在门槛外面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钱掌柜,摇了摇头:“钱掌柜,你是开当铺的,这东西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你报这个价,是在侮辱我的东西,也是在侮辱你自己的眼光。”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如果真的如他所料是极品琉璃,而且是这种纯净度和颜色的极品琉璃,拿到府城甚至京城去卖,一颗就值几百两。他出十五两三颗,确实是黑心价。
但做买卖就是这样,能压多低压多低,能省多少省多少。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难缠。
“客官,”钱掌柜咬了咬牙,“您说个价,您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还价。”
张不言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三颗,不单卖。”
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百两。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他的心理价位上。如果拿到府城去,一颗珠子卖一百两不是问题,三颗就是三百两,刨去成本和风险,他能赚一百两左右。这个利润不算暴利,但也绝对不亏。
但他还是想再压一压。
“客官,二百两太多了,小店……”
“你刚才说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不还价。”张不言打断了他,“现在又说太多。钱掌柜,你这嘴是租来的吗?说变就变?”
钱掌柜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张不言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成交!”
钱掌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不言的脚步停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让钱掌柜的这句话在空气里晾了几秒钟。这是一种心理战术——你答应得太快,对方会觉得还有压价的空间;你让他等一等,他反而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等他转过身的时候,钱掌柜已经喘着气跑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青布钱袋,脸上的表情既有肉疼也有兴奋。
“客官,二百两,三颗,说好了啊,不能反悔。”
张不言接过钱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有整锭的,有碎银子,还有几颗小银豆。他不懂银子成色,但赵大虎说过,通宝当铺的钱掌柜给的是公道价,成色应该没问题。
他把玻璃珠从布包里取出来,三颗一起放在钱掌柜的手心里。
钱掌柜捧着那三颗珠子,像捧着三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颗都对着光照了又照,确认没有瑕疵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客官,”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老钱在当铺行当干了三十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您这东西,我是真没见过。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张不言把银子收好,布包重新挎在肩上,看着钱掌柜,嘴角微微上扬。
“你猜。”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刚才的虚伪和算计,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遇到有趣之人的笑。
“客官是个妙人。”他拱了拱手,“以后若还有什么好东西,尽管拿来,老钱一定给您公道价。”
张不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当铺。
阳光猛地涌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赵大虎和三个汉子蹲在当铺对面的墙根下,见他出来,齐刷刷地站起来,满脸都是紧张。
“先生,怎么样?”赵大虎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张不言没有回答,只是把布包打开一角,让他看了一眼里面的银子。
赵大虎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成了O型,那道刀疤都跟着扭曲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刘石头、王铁柱和孙老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像是被烫了一样赶紧别过脸去,四处张望,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
“先……先生,”赵大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这有多少?”
“二百两。”
赵大虎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二百两。他在边军当什长的时候,一年的饷银加上各种补贴,也就二十两出头。二百两,够他挣十年的。
而这只是三颗“珠子”的价钱。
他看向张不言的目光,从敬畏变成了崇拜,从崇拜变成了狂热。这个年轻人,不,这个神使,真的能带着他们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好好地、体面地、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走。”张不言把布包系好,拍了拍,“去买粮食。”
“买粮食?”赵大虎回过神来,“先生,咱们去哪个粮铺?”
“哪个粮铺?当然是最大的那个。”张不言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赵大虎,“你刚才说,青石县最大的粮商是谁来着?”
“孙家。”赵大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城东孙家,青石县最大的粮商,也放高利贷,也开当铺,也收地租。咱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卖丫头的,就是孙家的二管家。”
张不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去孙家的粮铺。”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张不言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这位“神使”为什么要去孙家的粮铺买粮食,但他知道,这位神使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五个人穿过巷子,走上主街,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张不言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他的布包里装着将近二百两银子,这个重量压在他的肩上,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想起那两个被卖掉的小女孩,想起她们被拽走时的哭声,想起老汉颤抖的手指攥着那一两二钱银子的样子。
一两二钱。两个活生生的人,不值三颗玻璃珠的零头。
张不言的目光沉了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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