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手电那雪亮的光柱，犹如一柄锐利的长剑，直直地刺破了这片沉积了半个世纪的浓重黑暗。
吴邪走在最前面，脚下的青石板台阶在手电筒的光晕下泛着一层湿滑的冷光。
台阶一路向下延伸，坡度陡峭，仿佛要直接通往地心深处。
空气里的温度随着深度的增加在急速下降。
原本客栈大堂里那种混合着白磷燃烧和焦肉的刺鼻气味已经渐渐变淡，钻入鼻腔的，变成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泥土腥气、铁锈味，以及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底特有的霉变味道。
“嗒、嗒、嗒。”
战术靴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在空旷幽暗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来回激荡，形成了一阵阵沉闷的回音。
胖子端着雷明顿霰弹枪跟在吴邪身后，一边走一边用战术手电扫视着两侧的墙壁。
“天真，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啊。”
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疑惑。
“咱们倒了这么多年斗，哪朝哪代的墓穴没见过？可这地方，连个墓道壁画都没有，周围全是用粗糙的石头硬凿出来的。
这特么怎么看都不像是埋死人的风水宝地，倒像是当年晋西北挖的煤窑子。”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电光圈边缘的一处墙壁。
“确实不是古墓。”
吴邪停下脚步，走近左侧的岩壁，伸手在那层厚厚的青苔和灰尘上用力抹了一把。
随着灰尘剥落，岩壁真实的材质暴露在光柱之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岩石，也不是古人烧制的青砖。
而是一整块浇筑得严丝合缝、表面甚至还带着木模板纹理的钢筋混凝土承重墙！
“乖乖，水泥墙？”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老鸦山底下，怎么会有现代工程？”
吴邪将手电筒的光束向上抬起。
只见头顶原本坑洼不平的天然岩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道道粗大的半圆形钢筋混凝土拱肋。
在那些拱肋之间，还悬挂着一排排早已经锈穿的粗大铁皮通风管道，以及几根包裹着黑色绝缘胶皮的粗壮电缆。
“这不是煤窑。”
吴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中闪烁着震惊与凝重。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按照最高人防标准建造的地下防空掩体。看这混凝土的标号和厚度，足足有两米厚，里面绝对加了高强度的防爆钢筋网。这种规格的地下工程，就算是吃一发近距离的战术核弹，也能保证主体结构不塌。”
张起灵站在两人身后，黑金古刀横握在手中。
他微微仰头，看着头顶那些宛如巨兽肋骨般的混凝土拱顶，那双冷冽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核爆级别的掩体？”
胖子砸了咂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天真，你之前在上面说，佛爷当年在这里搞了个什么‘零五二工程’，为了封印那个叫‘起源之种’的真菌。胖爷我原本以为就是弄点炸药把洞口炸塌拉倒。没想到，佛爷这手笔这么大？直接在山肚子里修了个防空洞？”
“这才是最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方。”
吴邪转过身，继续顺着混凝土坡道向下走，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显得有些发毛。
“当年抗战时期，佛爷虽然在长沙城里一言九鼎，但要动用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甚至调动专业的工程兵部队，在这十万大山深处秘密修建一座核防护级别的地下堡垒，这绝对是顶着天大的风险。”
吴邪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只是为了把一个东西藏起来，随便找个深渊扔进去，或者用炸药彻底炸毁这条矿道，不是更省事吗？”
胖子挠了挠头：
“对啊。既然那什么真菌那么邪乎，直接一把火烧了，或者炸成平地，一了百了。干嘛费这么大劲修个乌龟壳把它罩在里面？”
“因为炸不毁，也烧不掉。”
张起灵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这简短的九个字，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透了吴邪和胖子的脊背。
吴邪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小哥说到了点子上。那个‘起源之种’，恐怕是一种生命力强悍到无视常规物理毁灭的高维生物。如果贸然使用大当量炸药爆破，不仅无法消灭它，反而可能把山体炸开，让那些携带高维病毒的真菌孢子直接暴露在大气层中，顺着季风扩散到全国。”
吴邪伸手摸了摸身旁那厚重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所以，佛爷没有选择毁灭，他选择了‘封印’。”
“这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零五二工程，根本不是为了防备外敌入侵。它是一个笼子。一个用来把那头远古怪物，死死锁在地心深处的终极牢笼。”
听到这个推论，胖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霰弹枪。
“这他娘的，佛爷当年到底是挖出了个什么太岁爷啊。”
三人顺着混凝土隧道继续深入。
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隧道变成了一条宽达八米的地下主干道。
地面上甚至铺设着两条生锈的窄轨铁路，几辆翻倒的矿车散落在轨道旁，里面还装满了一些黑灰色的矿渣。
在通道的两侧，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铁门。
有些铁门上还挂着字迹模糊的木牌。
吴邪走到一扇铁门前，用手电筒照亮了木牌上的字迹：
“三号洗消室”。
旁边斑驳脱落的墙皮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用红漆刷着的几个狂草大字：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深挖洞，广积粮！”。
那股属于那个狂热年代特有的历史厚重感，犹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当年工程兵留下的痕迹。”
吴邪推了一把那扇铁门。
门轴早已经锈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纹丝不动。
“小心。”
张起灵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吴邪的胳膊。
吴邪一愣，顺着张起灵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铁轨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堆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现代工业垃圾。
胖子端起枪，快步走上前。
“天真，汪家那帮狗崽子留下的！”
胖子用脚尖踢开一个被踩扁的绿色塑料管。
那是一根已经耗尽了荧光剂的军用冷光源照明棒。
在照明棒的旁边，还有几个散落的空罐头盒，以及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黑色血迹。
吴邪蹲下身，打开战术头盔上的多光谱扫描仪，仔细观察着地面。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但在这些灰尘中，清晰地印着两排凌乱的战术靴脚印。
脚印底部的V型防滑纹路，是典型的海外雇佣兵装备。
“脚印很新，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吴邪冷冷地说道。
“而且，步伐凌乱，间距忽大忽小，这不是正常的行军队列。他们在这里遭遇了袭击，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恐慌。”
“袭击？难道佛爷当年在这里还留了粽子当保安？”
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顺着血迹找。”
张起灵提着黑金古刀，顺着那道断断续续的黑色血迹，向前方的一条岔路走去。
三人放慢了脚步，呈战术队形交替掩护前进。
转过一个弯道。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冲入了众人的鼻腔。
在手电筒光柱的尽头。
一具尸体，惨烈地挂在隧道的右侧墙壁上。
那是一名穿着全套黑色三防服（防核、防生化、防化学）的汪家先遣队佣兵。
他的死状令人毛骨悚然。
这名佣兵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消失。
而在他大腿的断端处，死死地咬合着一个巨大的老式生铁捕兽夹。
捕兽夹的钢齿深深地嵌进了骨头里，黑血染红了下方的墙壁。
“机关？”
胖子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个生锈的捕兽夹。
“这玩意儿看着像六七十年代东北猎户打黑熊用的，就这破铜烂铁，也能要了这些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的命？”
吴邪仔细端详着这具尸体，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捕兽夹确实要不了他的命，顶多让他断条腿。”
吴邪用手里的冲锋枪枪管，轻轻挑开了这名佣兵头部的防毒面罩。
看清防毒面罩下的那张脸，吴邪和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名佣兵的脸部肌肉极度扭曲，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但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
他的双手，并没有去捂住断裂的右腿伤口止血，而是死死地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十根手指甚至已经掐穿了防化服的橡胶领口，深深地扣进了自己的咽喉血肉里，连气管都被他自己硬生生地给抠断了！
“他……他是自己把自己给掐死的？”
胖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脖子有些发凉。
“这孙子是中了幻术还是见鬼了？怎么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死手？”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走上前，用黑金古刀的刀尖，轻轻划开了这名佣兵防化服的胸口拉链。
“刺啦。”
厚重的橡胶防化服被拨开。
手电筒的光芒照射进防化服内部的瞬间。
铁三角的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在这名佣兵的胸腔表面，并没有任何外伤。
但是，在他的皮肤底下，竟然密密麻麻地凸起了一条条犹如蚯蚓般的青紫色脉络。
这些脉络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即使人已经死了，它们依然在皮下缓缓蠕动着。
而且，在这些脉络的节点处，还长出了一簇簇散发着微弱绿色荧光的细小蘑菇状真菌！
这些真菌直接穿透了防化服内衬，根系深深扎入了佣兵的血肉之中！
“这不是幻术。”
吴邪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
“是孢子感染！汪家这帮蠢货，肯定是暴力爆破了前面的某处封印闸门，导致起源之种的变异孢子泄露出来了！”
“防毒面具根本挡不住这种高维真菌的渗透！它直接入侵了这人的中枢神经，让他在极致的幻觉和痛苦中，自己掐断了自己的脖子！”
吴邪话音刚落。
“嘶嘶～～”
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异响，突然在寂静的隧道深处响起。
张起灵猛地转头，黑金古刀瞬间横在身前。
吴邪和胖子也将手电筒的光柱顺着张起灵的视线扫了过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到五十米的隧道尽头。
一扇高达十米、由纯钢浇筑而成的巨型核防护闸门，已经被高温铝热剂强行熔出了一个大洞。
而在那个熔洞的边缘，以及门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大片大片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真菌菌毯，正犹如一层会呼吸的活体地毯，随着某种诡异的律动，在黑暗中缓缓起伏。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腐败气息，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