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略降敌,辽东总兵投鞑。”
“朝廷的体面,大梁的体面,被这个人跪在鞑子面前的时候,一起跪下去了。”
“此事,若不给天下一个说法,不足以警世人。”
元祐帝继续说道。
“程阁老,你是刑部尚书,拟罪吧。”
程阁老没有犹豫,立刻接上去,道:
“启奏陛下。”
“按《大梁律》,守边将帅弃城降敌者,当斩。”
“妻妾子女,没入官奴,父母兄弟,流放三千里。”
“不够。”
元祐帝没有看他,看的是严阁老。
严阁老似乎也感觉到了元祐帝的目光,缓缓说道:
“程阁老说的是《大梁律》正条。”
“但,洪承略以总兵之尊,举城降敌,辽东门户洞开,军民死伤数万。”
“其罪,不止于一身。”
说着,他停了一下。
“臣请,诛三族。”
唰!
张阁老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严阁老,厉声说道:
“严阁老!”
“洪承略降敌,罪在其身!”
“三族之内,有老有幼,有从未踏入辽东一步的妇人孺子!”
“诛三族太过了……”
“张阁老。”
严阁老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快不慢,道:
“当初,你举荐洪承略的时候,想过他三族之内那些从未踏入辽东一步的妇人孺子吗?”
张阁老的嘴张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理屈词穷,却是太多话同时涌到舌尖,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程阁老的拇指停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比提议备倭军时还要大,沉声道:
“皇上。“
”严阁老。”
“自古刑不上大夫,诛三族,委实太重了。”
“洪承略该死,他的妻妾子女,依律没入官奴,也不算冤。”
“但他的父母,洪承略降敌时,其父洪应元已经致仕回乡六年了。”
“六年里,父子未见一面,洪承略在辽东做的事,洪应元远在江西,如何知情?如何阻拦?”
话落,他看着严阁老,近乎恳切的说道:
“诛三族,是告诉天下人,一人降敌,举族皆死。”
“但严阁老,天下人看了,是会觉得朝廷法度森严,还是会觉得,朝廷的心,太硬了?”
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严阁老看着程阁老。
他看程阁老的目光跟看张阁老不一样。
程阁老从来不站队,从来不表态,从来是那个在御书房角落里安安静静绕着拇指的人。
今天他站出来了。
不是为了张阁老,不是为了杨阁老,甚至不是为了洪承略的家人。
他只是觉得那句话,说到了他不得不说的地步。
严阁老把目光从程阁老脸上移开,落在元祐帝脸上。
“程阁老说得有理。”
“诛三族,可减为抄家。”
“洪承略一房,男丁斩监候,女眷没入官奴。”
“父母兄弟,流放三千里。”
“三族之内,余者不问。”
张阁老垂下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这时。
元祐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
忽的冷笑一声道:
“太重了?”
“朕倒觉得,太轻了。”
说完,他站起来。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再次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从阴影深处亮着,不是烛火的亮,是刀刃反光一般的亮。
“洪承略是大梁的总兵。”
“他身上的官袍,是朕赐的。”
“腰里的印信,是朕给的,手底下的兵,是朕托付的。”
“他跪下去的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跪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
这回比刚才重。
茶盏又震了一下,更多的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奏折封套的一角。
“辽东数万百姓,朕托付给他。”
“他转身把百姓交给鞑子的刀,辽东千里疆土,朕托付给他。”
“他双手捧给鞑子的马,数万条人命,换他一条命,实在可恨。”
御书房里没有人敢接话。
严阁老的眼皮垂下去了。
张阁老的眉头拧到了最紧。
杨阁老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每一次想开口,都被御书房里那种比沉默更重的气氛压回去了。
程阁老的拇指又开始绕圈了,绕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元祐帝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去,手指从龙案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晨光从窗棂里移了一寸,落在他肩头的龙纹上,把金线绣成的龙爪照得微微发亮。
“此罪,不诛九族不足以平民愤!”
他说道。
张阁老猛地跪下去。
急声道:
“皇上!”
“洪承略罪该万死,臣不敢替他辩一字。”
“但诛九族,皇上,九族之内,有多少人从来没有见过洪承略?有多少人靠种田织布为生,连辽东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他们唯一的罪,是姓了洪,一并诛之,杀伐太重了,有伤天和啊。”
杨阁老听后,也跟着跪下去。
“臣附议张阁老。”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严阁老没有跪。
他只是把衣袍下摆轻轻提起,上前一步,缓缓躬身说道:
“皇上。”
“诛九族,古未有之。”
“汉有族诛,止于三族,唐有谋反,止于父母妻子。”
“我朝《大梁律》,最重不过诛三族,皇上要诛九族,是开百年未有之先例吗?”
“这个先例一开,后世史书,会怎么写皇上?”
元祐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沉默片刻,说道:
“罢了,那就诛三族吧。”
四个人同时叩首。
“臣领旨。”
元祐帝摆了摆手。
四个人这才站起来,依次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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