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张阁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眉心本来有一道竖纹,此刻,那道竖纹两侧又多了两道斜纹,像一个刻在额头上的川字。
“京营这些年虽然疏于战阵,但器械精良,粮饷充足,只要选将得当……”
“将?!”
严阁老冷笑一声,直接说道:
“刘文璧年过七十,茂国公的重孙子只会写青词。”
“京营十二营,坐营官有三成是勋贵子弟挂名吃空饷。”
“张阁老,你觉得选谁?”
张阁老沉默了一瞬。
脑子里把京营能用的将领从头筛了一遍。
筛完了,他才开口,问道:
“那严阁老意下,该如何?”
“大同。”
“从大同镇调兵。”
“大同离辽东最近,骑兵急行军,十日可到。”
严阁老说道。
杨阁老立刻接上去。
“严阁老所言极是。”
“大同镇与鞑子周旋多年,将知兵,兵知将。”
“从大同调兵,比京营稳妥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严阁老脸上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接错话。
严阁老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如果元祐帝不是正好把目光移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元祐帝注意到了。
他没有看严阁老,看的是杨阁老。
“大同的兵,正在守大同。”
元祐帝摇头,说道:
“鞑子前些日子在大同虚晃一枪。”
“你们怎么知道,把大同的兵抽走之后,他们不会再来一枪真的?”
杨阁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时,程阁老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袍子下摆被带起来,露出底下那双黑布鞋的鞋面。
他的两手还是交叠在身前,但拇指不再互相绕圈了。
“皇上,臣有一个想法。”
“浙江,备倭军。”
御书房里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备倭军这些年跟倭寇打了几十仗,胜多败少。”
“戚家军的旧部还在,打仗的手艺没丢。”
程阁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用多大的力气说出来,好一会,才继续道:
“而且,备倭军有一个别处没有的好处,他们火器多,对上鞑子的骑兵也不怕。”
张阁老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南方人不耐寒。”
“辽东九月就飘雪,浙江兵去了,路上就得两个月,不用鞑子打,冻也冻死了。”
杨阁老泼了一盆凉水道。
“走水路。”
程阁老的右手从左手掌心里抽出来。
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南往北,沿着海岸线往上走,道:
“从宁波港登船,沿海北上,到天津卫。”
“天津卫下船之后,往东走到山海关,再往北就是辽东。”
说着,他的手在天津卫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推,道:
“海船不走旱路,不受风雪影响。”
“船上虽然冷些,但总比在雪地里行军强。”
“到了天津卫,就地补充冬衣,再往辽东走。”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阁老看着程阁老。
“海船。”
“天津卫,备倭军。”
“程阁老,这条水路,你算了多久?”
程阁老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只画过弧线的手重新交叠回身前,拇指又开始互相绕圈了。
但这次绕得比刚才慢,像在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缠成团。
元祐帝从龙案后面走出来。
他在御书房中间的空地上站定,离程阁老两步,离张阁老一步半,离严阁老三步。
晨光从他身侧照过来,把他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备倭军,现有多少人?”
张阁老接过去。
“在册一万八千。”
“实额,大约一万五千上下。”
元祐帝点点头,这个空饷率,在整个大梁已经算不错的了。
“船呢?”
“宁波,台州,温州三卫,海船够用。”
“若是不够还可以征用民船。”
张阁老说道。
元祐帝听后转过身,看着严阁老。
“严阁老,你觉得呢?”
严阁老的眼皮还是耷拉着。
他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
良久,终于开口道:
“备倭军。”
“打倭寇,是内海。”
“打鞑子,是边塞,内海打得好的,到了边塞不一定打得好。”
话落,他停了一下,微不可察的叹息了一声道: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了。”
这话不是赞同。
但也绝不是反对。
元祐帝听懂了。
“将呢?”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问道:
“备倭军的戚长风,朕听说过。”
“跟倭寇打了一辈子,没打过鞑子。”
“臣举成国公徐世泽为主将。”
张阁老上前一步,说道:
“成国公虽然年轻,但在五军都督府历练数年,熟读兵书,持重老成。”
“戚长风为副将,专司临阵指挥。”
“一老一少,一正一奇,正合辽东局面。”
杨阁老的眼珠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在等严阁老的反应。
严阁老没有反应。
他只是把耷拉着的眼皮微微合上了一点。
不反对,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同意。
杨阁老立刻开口道:
“臣附议。”
程阁老闻言,也点了点头。
“那好,拟旨。”
元祐帝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着备倭军即日启程,沿海北上,至天津卫登岸,驰援辽东。”
“戚长风为副将,节制备倭军马,成国公徐世泽为主帅,总领辽东军务。”
“户部调银三十万两,兵部调弓弩火器,工部调冬衣鞋袜,三日之内,第一批船必须出港。”
“臣领旨。”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铜鹤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升到半空,被晨光照成一缕淡金色的雾。
杨阁老往后退了半步,已经准备跪安了。
“不急,还有一事。”
“洪承略此人该怎么处置,也一并议一议吧。”
元祐帝此言一出,杨阁老退回一半的脚步,骤然停住。
四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一分。
洪承略的事,从张阁老举荐到粮饷争执,从严阁老开口到程阁老献策,绕了一大圈,终于还是绕回来了……
感谢爱吃胡萝卜油糕的程昱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