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文学 > 穿越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229章 暗流北京
宣武门外,杨梅竹斜街的黄昏,总带着一种旧朝遗老的暮气。
沈砚之站在“青云阁”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前,看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暗红色。楼下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卖豆汁的吆喝声,还有报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孙文黄兴通电讨袁!赣宁兵变!”,声音尖利,像要把这暮色撕开一道口子。
“沈参谋,茶凉了。”
身后传来温和的提醒。沈砚之转身,茶桌旁坐着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正是陆军部军学司司长陈宦——袁世凯的心腹,此刻却出现在这不起眼的茶楼,与一个“前革命党”军官私会。
“陈司长见谅,一时走神了。”沈砚之回到座位,端起那盏已经温凉的龙井,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狮峰,但他舌尖只尝到苦涩。
“沈参谋还在想赣宁的事?”陈宦用杯盖轻拨茶沫,动作优雅从容,“李烈钧、黄兴在江西、江苏起兵,不过是以卵击石。大总统已命段芝贵、冯国璋分路进剿,不日即可平定。”
沈砚之放下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来北京三个月了,从最初的陆军部少校参谋,到如今的中校军衔,袁世凯对他可谓“礼遇有加”。高官厚禄,公馆洋车,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换了——原来的副官程振邦被调去保定军校“深造”,换了个叫赵四的勤务兵,寸步不离。
他知道,这是笼络,也是监视。
“陈某今日请沈参谋喝茶,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宦忽然压低声音。
“陈司长请讲。”
“沈参谋是聪明人,当知时务者为俊杰。”陈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大总统亲笔,许你陆军部少将参议,兼直隶混成旅旅长。条件只有一个——”
沈砚之没有碰那封信:“什么条件?”
“登报声明,与乱党孙文、黄兴等人断绝关系,并通电谴责赣宁叛乱。”陈宦盯着他的眼睛,“大总统爱才,不忍看沈参谋这样的人才,误入歧途。”
雅间里静下来。窗外的报童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浪。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陈司长,沈某今年三十有二。二十二岁那年,我在山海关,对着三千弟兄说过一句话:这天下,该是天下人的天下。这话,到今天,沈某还认。”
陈宦脸上的笑容淡了:“沈参谋,识时务者为俊杰。李烈钧在湖口兵败,黄兴在南京也撑不了几天。孙文逃往日本,二次革命败局已定。这时候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的事,沈某干过不止一回。”沈砚之站起身,掸了掸军装下摆,“多谢陈司长今日的茶。信,请带回去。沈某的立场,三年前在山海关就说明了,今日不改,明日也不会改。”
他转身要走,陈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了下来:“沈参谋,出了这个门,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楼梯吱呀作响,他一步步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茶楼大堂里,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喝茶聊天,见他下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砚之认得其中两个——是陆军部警卫营的人。
赵四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忙拉开黄包车的帘子:“参谋,回公馆?”
“不回。”沈砚之坐上黄包车,“去琉璃厂,转转。”
“这都天黑了……”
“去琉璃厂。”沈砚之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黄包车跑起来,碾过青石板路。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陈宦的话在耳边回响——“二次革命败局已定”。
真的败了吗?他不知道。他在北京这三个月的所见所闻,是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国会成了摆设,报纸被查封,革命党人抓的抓、逃的逃。前天听说,连章太炎先生都被软禁了。
可若真的大局已定,袁世凯又何必费心来拉拢他这样一个“败军之将”?
车到琉璃厂,天已擦黑。这条古玩街的店铺多数已打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沈砚之让赵四在街口等着,自己踱进一家叫“汲古阁”的字画店。
店主是个干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拓碑。见沈砚之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客官,打烊了。”
“拓的是《多宝塔碑》?”沈砚之走到柜台前,看那拓片,“颜真卿的字,骨力遒劲,可惜这拓本磨损得厉害,失了神韵。”
老头动作一顿,抬起头,这次认真打量了他:“客官懂字?”
“略知一二。”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放在柜台上,“老板看看,这方印如何?”
印章是青田石,刻着“关山旧主”四字,边款是“甲寅年春沈砚之自刻”。老头拿起印章,对着灯仔细看,又看了眼沈砚之,忽然起身,关了店门,落下门栓。
“沈先生,这边请。”
穿过店面,后面是个小院。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老头引沈砚之坐下,压低声音:“程将军昨天托人带话,说他一切安好,让您勿念。”
程振邦。沈砚之心中一暖:“他什么时候能回北京?”
“难。”老头摇头,“保定军校现在管得严,出入都要特批。不过程将军说了,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有办法。”
沈砚之点头,又问:“南边有消息吗?”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张小小的纸条,用蝇头小楷写着:“湖口失,烈钧退;南京危,开强苦撑;孙先生已抵东京,命各方潜伏待机。”
短短几行字,沈砚之却看了很久。字迹是程振邦的,他认得。消息应该是通过特殊渠道传进来的,风险极大。
“沈先生,陈宦今天找你了吧?”老头问。
“许我少将参议,直隶混成旅旅长。”沈砚之苦笑,“代价是和孙先生断绝关系。”
“您没答应?”
“答应了,我就不是沈砚之了。”
老头沉默片刻,叹口气:“沈先生,您在北京太危险了。袁世凯这个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您今天驳了陈宦的面子,明天就会有麻烦。”
“我知道。”沈砚之将纸条凑到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但我现在不能走。我在陆军部,能接触到作战计划、兵力部署。这些情报,对南边的同志有用。”
“可您的身份……”
“暂时还安全。”沈砚之说,“袁世凯想拿我当招牌,安抚那些还在观望的前革命党人。只要我还有这个利用价值,他就不会动我——至少不会明着动。”
但暗地里呢?沈砚之没说。他知道陈宦今天来,是最后的试探。既然试探失败,接下来就是软刀子割肉了。
果然,三天后,调令来了。
“陆军部参谋沈砚之,调任京畿军政执法处,任督察官,即日赴任。”
送调令的是个上尉,面无表情地念完,将公文放在沈砚之的办公桌上。办公室里其他参谋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这边,眼神复杂。
京畿军政执法处——那是陆建章的地盘,号称“阎王殿”。调去那里,名义上是升了,实际是明升暗降,夺了他的实权,还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沈参谋,恭喜高升。”对面的中校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沈砚之没理会,拿起调令看了看,抬头问上尉:“什么时候报到?”
“现在。”上尉说,“车在楼下等着。”
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沈砚之合上手中的文件,起身,将军装扣子一颗颗扣好。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公文包就能装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这间办公室——他坐了三个月的办公室,窗外能看见陆军部门口那对石狮子。
“沈参谋,别忘了这个。”中校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香烟,“执法处那地方,烟不好买。”
沈砚之接过,点点头:“多谢。”
他没说再见。这里的人,多数不会想再见到他了。
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汽车,除了司机,还有两个挎枪的士兵。沈砚之上车,汽车驶出陆军部大院,拐上长安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隆隆驶过,卖报的,拉车的,挑担的,一派市井烟火气。
沈砚之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山海关。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城门,城楼上插上革命军的旗帜。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国家有救了,这个民族有希望了。
三年过去,旗子换了又换,皇帝走了,总统来了,可这长安街上的百姓,依旧在为一口饭奔波。
汽车在执法处门口停下。这是座前清的贝子府,朱门高墙,门口站着岗哨,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沈砚之下车,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京畿军政执法处”的牌子,黑底金字,透着肃杀。
“沈督察,请。”士兵引他进去。
穿过三进院子,到了最后一进的西厢房。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床,窗上装着铁栏杆。桌上放着一叠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赣宁叛乱涉案人员审讯记录”。
“陆处长吩咐,请沈督察先熟悉熟悉工作。”士兵说完,退出去,关上门。沈砚之听见落锁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透过铁栏杆,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上拴着几条铁链,链子的一端是手铐,另一端锁在树根的铁环上。铁链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还是血。
沈砚之回到桌前,翻开那叠卷宗。第一份记录,涉案人叫王怀民,江西南昌人,革命党,被捕时身上搜出反袁传单。审讯记录很简单:“拒不交代同党,用刑三次,昏厥两次,仍不开口。陆处长批示:继续审,不开口就一直审。”
第二份,第三份,都一样。革命党,学生,工人,商人……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用刑X次,仍不开口”的记录。
翻到第七份时,沈砚之的手停住了。
涉案人:程振邦。
罪名:勾结乱党,意图不轨。
审讯记录:暂未提审。备注:保定军校禁闭室看押,待沈砚之案结案后一并处理。
沈砚之猛地合上卷宗,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撞碎肋骨。
程振邦被捕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抓他?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三天前琉璃厂那个老头的话:“程将军昨天托人带话,说他一切安好,让您勿念。”
一切安好。好一个一切安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个穿少将军服的中年人,矮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像刀子。沈砚之认得他——陆建章,袁世凯麾下头号酷吏,人称“陆屠夫”。
“沈督察,久仰久仰。”陆建章伸出手,笑容可掬。
沈砚之没握他的手:“陆处长,我部下属程振邦,所犯何罪?”
陆建章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程振邦啊,他涉嫌勾结乱党,正在调查。沈督察放心,只要他是清白的,我绝不冤枉他。”
“我要见他。”
“这个嘛……”陆建章收回手,背在身后,踱到窗前,“沈督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我说得太明白。程振邦能不能活,活得好不好,全看沈督察你配不配合。”
沈砚之盯着他:“你想要我配合什么?”
陆建章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简单。第一,写一份悔过书,声明与乱党划清界限。第二,把你所知的北京革命党联络点、人员名单,交出来。第三——”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替大总统做件事。事成之后,不但程振邦平安无事,你沈督察,还是前途无量。”
“什么事?”
“孙文在日本,正联络日本人,图谋再起。大总统希望有人去一趟日本,劝孙先生……回头是岸。”陆建章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沈督察曾是孙先生的爱将,你说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
沈砚之笑了,这次是真笑出了声:“陆处长,让我去劝孙先生投降?你觉得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建章也笑,“沈督察,人这一辈子,重要的不是对错,是得失。你跟孙文,得了什么?流亡海外,朝不保夕。你跟大总统,能得到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笔账,不难算吧?”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树影幢幢,像一个个被锁在黑暗里的魂灵。
“陆处长,”他忽然开口,“你杀过多少人?”
陆建章一愣:“什么?”
“我说,你在这执法处,杀过多少革命党?十个?一百个?还是一千个?”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人,浑身是血,站在你床前,问你:陆建章,你杀我,得了什么高官厚禄?”
陆建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砚之,眼神阴冷:“沈砚之,你别不识抬举。”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一条:认准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程振邦的卷宗,“程振邦是我的弟兄,他若死了,我沈砚之对天发誓,有生之年,必取你陆建章项上人头,祭他在天之灵。”
他的话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陆建章脊背发凉。
“好,好,好。”陆建章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沈督察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陆某不客气了!”
门砰地关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铁窗外的夜色。北京城的夜晚,万家灯火,可他知道,这灯火下,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黑暗里挣扎。
但黑暗再长,天总会亮。
他掐灭烟,翻开那叠卷宗,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不悔。
墨迹淋漓,在灯下泛着光。
窗外,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更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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