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文学 > 穿越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228章 银元与稻米
回营的路有四十里,沈砚之和程振邦雇了辆骡车。赶车的是个河北老农,话不多,只闷头赶路,鞭子甩得啪啪响,骡子喷着白气,在冻硬了的土道上小跑。车厢是木板的,没顶篷,冷风直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二位军爷,打北京来?”老农终于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磨木头。
“嗯。”程振邦应了一声,把军呢大衣裹紧了些。
“京城...热闹吧?”老农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是那种乡下人对大地方的好奇,又掺着点怯。
“热闹。”程振邦说,“人也多,车也多,满大街的灯,晃得人眼晕。”
“那敢情好。”老农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俺们村,一年到头也瞧不见个亮堂。天一黑,就睡,省灯油。”
沈砚之一直没说话。他靠在车厢板上,看着道两旁的田野。腊月的华北平原,一片灰黄。麦子早收完了,地是光的,裸着,在暮色里向天边延伸,直到和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起。远处的村庄,土坯房的屋顶上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风里很快散了。
这就是他们打仗换来的太平——庄稼人能回家种地,能天黑就睡,能省下灯油钱。这太平很小,很实际,可也脆弱得像这些炊烟,一阵风就没了。
“老伯,”沈砚之忽然开口,“今年收成咋样?”
“唉,别提了。”老农摇头,鞭子也耷拉下来,“春上旱,夏上涝,秋里又闹蝗虫。一亩地,打不了两斗麦子。交了租子,剩下的,掺着野菜,也就够吃到开春。”
“租子重?”
“重!”老农来了精神,话匣子打开了,“东家是前清的举人老爷,现如今改叫‘乡绅’了,可心还黑着哩。一亩地收三斗租,天年不好也不减。俺们村,有饿得没法子,把闺女卖了换粮食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狠狠甩了一鞭子。骡子吃痛,撒蹄子快跑,车子颠得厉害,沈砚之的头撞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老农赶紧勒缰绳。
“没事。”沈砚之说。他揉着额角,那里肿起个包,热辣辣的疼。可这疼,比不过心里那处堵。
程振邦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见没?这就是咱们保的‘共和’。”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车外飞快后退的田野,那些光秃秃的、饥渴的土地,忽然想起南京。在南京的时候,临时政府也说要“平均地权”,说要“耕者有其田”。可等他们到了北京,这话就没人提了。报纸上天天吵的,是内阁谁当总理,是借多少外债,是派谁当督军。至于田怎么分,租子怎么减,饿肚子的人怎么活,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到了通州营地。说是营地,其实是前清的一个旧校场,四周有土墙,墙头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门口挂了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个哨兵抱着枪,跺着脚取暖。
“师座回来了!”
哨兵看见骡车,赶紧立正敬礼。沈砚之跳下车,脚冻得发麻,踩在地上像踩棉花。他回了礼,往营里走。
营地里静悄悄的。兵舍是土坯房,一排排,像码得整整齐齐的棺材。窗子都用草帘子堵着,透出点微弱的灯光,是油灯。偶尔有咳嗽声传来,闷闷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直接去了团部。团部是间稍大的土房,门口挂了块木牌,用墨笔写着“独立第一师师部”——那是他们从南京带来的,如今看着,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着烟味扑来。屋里生了个炭盆,炭火不旺,红红的,冒着青烟。几个军官围坐着,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进来,都站了起来。
“师座。”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大衣上沾满了尘土,一拍,屋里腾起一股灰。
“会开得咋样?”问话的是副师长陈启明,辽东人,跟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兄弟。他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是在山海关攻城时被流弹划的。
沈砚之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手冻僵了,凑到火边,又刺又痒。“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独立旅,一千五百人编制。三天后造册上报,余者遣散,每人二十银元。”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一千五百人...”陈启明重复着,声音发干,“咱们现在,实有六千四百二十七人。”
“我知道。”
“那多出来的...”
“自己养。”沈砚之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垦荒,筑路,开工厂,干什么都行,总之,不解散。”
军官们面面相觑。半晌,一个年轻参谋小声说:“师座,养四千多人...钱从哪来?”
“找。”沈砚之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这是抗命啊。”说话的是军需官老周,五十多岁,前清就在军队里管账,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搓着手,脸上皱纹挤成一团,“陆军部的裁军令,那是大总统签了字的。咱们阳奉阴违,万一上头查下来...”
“查下来,我顶着。”沈砚之打断他,“但人,一个不能散。散了,他们就真成流民了,要么饿死,要么为匪,祸害百姓。咱们当初起兵,为的不就是让百姓有活路吗?现在倒好,自己先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
没人说话了。炭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屋外起了风,呼呼地吹过土墙,吹得窗纸哗哗响。
“师座,”陈启明开口,声音很沉,“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只是这钱...是燃眉之急。眼下营里,存粮只够吃半个月。饷银,欠了三个月。弟兄们嘴上不说,可心里...”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华北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驻防点和行军路线。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通州城里,最大的粮商是谁?”
“姓赵,赵半城。”老周立刻说,“城里一半的米店都是他开的。这人前清时就是粮道,民国了,改做买卖,可路子还通着。听说,跟陆军部王司长是姻亲。”
“王胖子?”沈砚之挑眉。
“对,就他。”
沈砚之笑了,笑意很冷。“好,明天我去会会这位赵半城。”
“师座,您要...”陈启明欲言又止。
“借粮。”沈砚之说,转过身,炭火的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不白借,打借条,等有了钱,连本带利还。”
“可他会借吗?”年轻参谋怀疑,“咱们现在...说难听点,是落水狗。谁肯把钱借给落水狗?”
“那就让他不得不借。”沈砚之走回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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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换了身便装——灰布长衫,黑布鞋,戴顶旧毡帽,像个教书先生。程振邦要跟着,他不让,只带了两个卫兵,也都换了便装,远远跟着。
通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店铺。年关近了,街上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砚之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为年货讨价还价的百姓,心里有些恍惚——好像战争是很久远的事了,好像那些流血和死亡,都不曾发生过。
赵家米店在街中心,三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气派得很。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米的百姓,手里攥着布袋子,眼巴巴地往里瞅。伙计在柜台后忙活,量斗舀米,哗啦哗啦响。
沈砚之没排队,径直往里走。一个伙计拦住他:“哎,排队去!”
“我找赵掌柜。”
伙计上下打量他,看他穿得普通,脸上就带了不屑:“掌柜的忙着呢,没空见闲人。”
沈砚之没生气,从怀里摸出张名片——是陆军部发的,印着“陆军部咨议、独立第一师师长沈砚之”。他递过去:“把这个给赵掌柜,就说沈某拜访。”
名片是硬卡纸,烫金字。伙计接过去,脸色变了变,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一个穿绸缎棉袍、戴瓜皮帽的胖子快步出来,老远就拱手作揖。
“哎呀呀,沈师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这就是赵半城。五十来岁,白白胖胖,面团团一张脸,眼睛眯成缝,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他亲热地拉住沈砚之的手,往里面让:“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里头说话。”
后堂是账房,烧着炭盆,暖和得很。墙上挂着幅“招财进宝”的中堂,两边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红木八仙桌上摆着茶具,紫砂壶,热气袅袅。
“沈师长请坐,请坐。”赵半城亲自斟茶,“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您尝尝。”
沈砚之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香气扑鼻,是好茶。他又抬眼打量这屋子——红木家具,景德镇的瓷瓶,玻璃罩子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响。处处透着有钱,透着安稳,透着和外面那个排队买米的世界的格格不入。
“沈师长今日光临小店,不知...”赵半城试探着问,眼睛在沈砚之脸上打转。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砚之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沈某今日来,是想跟赵掌柜借点粮。”
“借粮?”赵半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好说,好说。不知沈师长要借多少?”
“不多。”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五千石。”
赵半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他赶紧放下杯子,掏出手帕擦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五...五千石?沈师长,您这是...”
“我部奉命裁军,可弟兄们跟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像冰层下的急流,“五千石米,够四千人吃到开春。开春后,我们垦荒种地,秋收还粮,连本带利。”
“这个...这个...”赵半城搓着手,额上见了汗,“沈师长,不是赵某不肯借,实在是...五千石,不是小数。小店小本经营,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
“赵掌柜谦虚了。”沈砚之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谁不知道,您赵半城,手里攥着半个直隶的粮道。五千石,对您来说,九牛一毛。”
“话不是这么说...”赵半城掏出手帕擦汗,眼睛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砚之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救兵,等那个在陆军部当司长的姻亲王胖子。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可喝在嘴里,有点苦。
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正是王胖子。他穿一身簇新的将军服,披着黑呢斗篷,进门就笑:“哎哟,我说今儿早起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
“王司长。”沈砚之站起身,微微颔首。
“坐,坐!”王胖子很热情,自己先在上首坐了,端起赵半城递来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砚之啊,我听说了,裁军的事,你受委屈了。可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没法子。不过你放心,独立旅的编制,我给你保住了,驻防通州,拱卫京畿,这是肥差啊!”
沈砚之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王胖子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不过砚之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裁军令,是大总统亲自签发的,你那儿要是留了尾巴,到时候查下来,我也保不住你。听说...你打算自己养那多出来的人?”
消息传得真快。沈砚之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弟兄们跟了我一场,我不能不管。”
“仁义!讲义气!”王胖子竖起大拇指,可话锋一转,“可这仁义,也得看时候。现如今国库空虚,连正经军队的饷都发不出来,你养着那么些闲人,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去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像两把锤子砸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张油腻的、堆着假笑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和这些人说话,比打仗还累。打仗是明刀明枪,是你死我活,可至少干净。而这些,是算计,是试探,是笑里藏刀,是把你架在火上慢慢烤。
“王司长说笑了。”沈砚之开口,声音很平静,“沈某再怎么着,也不会做祸害百姓的事。这粮,是借,不是抢。借了,就一定会还。”
“还?拿什么还?”王胖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砚之啊,不是哥哥说你,你这人,打仗是块好料,可这过日子,你不懂。四千多人,一天光粮食就得吃掉多少?更别说穿的,用的,伤的病的...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填不满,也得填。”沈砚之说,站起身,“赵掌柜,王司长,沈某今日来,是诚心借粮。若肯借,沈某感激不尽,立字据,按手印,秋后还粮,一分不差。若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沈某也不强求。只是这通州地面,往后要是有什么盗匪滋扰,驻军力有不逮,还望二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赵半城的脸白了,王胖子的笑也僵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自鸣钟在嘀嗒嘀嗒走,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良久,赵半城干笑两声:“沈师长言重了,言重了。这粮...借,我借。只是五千石,一时实在凑不齐。这样,我先出一千石,余下的,容我慢慢筹措,如何?”
“一千石不够。”沈砚之说,“至少三千石。”
“两千...两千石!”赵半城咬牙,“真的只能这么多了,沈师长,您也得体谅体谅我...”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心疼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两千石米,对赵半城来说,可能只是仓库里的一角,是账本上的几个数字。可对营里那四千多个弟兄来说,是活路,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
“好,两千石。”沈砚之点头,“立字据吧。”
赵半城松了口气,赶紧叫账房先生拿来纸笔。沈砚之提笔,在借据上写下“今借到赵氏米店大米两千石,秋后归还,利息照市价”,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红手印按在宣纸上,像一滴血。
赵半城也按了手印,把借据收好,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只是有点勉强:“沈师长仁义,赵某佩服。这米,我明天就差人送到营里。”
“有劳了。”沈砚之拱手,转身往外走。
“砚之留步。”王胖子在身后叫住他。
沈砚之转身。
王胖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脸上又堆起那种油腻的笑:“砚之啊,哥哥还得提醒你一句。这裁军的事,到此为止。你养着那些人,可以,但得悄悄的,别张扬。尤其别跟南边那些人走得太近...你懂我意思。”
南边那些人,指的是国民党。宋教仁案后,国民党和袁世凯已经势同水火,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沈某明白。”沈砚之说,声音很淡。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王胖子笑着,可那笑没到眼底,“去吧,路上当心。”
出了米店,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孩子围着要买,大人拉着不让,吵吵嚷嚷的。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离得很远,像隔着层毛玻璃。
“师座。”卫兵牵了马过来。
沈砚之上马,勒转马头,往回走。马蹄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米店的招牌在午后的光里,黑漆金字,闪闪发亮。
两千石米。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今天借到了米,明天就要去找地,找种子,找农具。四千多人,要活下来,就得把这片冻硬了的土地,一点点刨开,种下粮食,种下希望。
希望。
沈砚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可在那灰云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线光,很淡,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有光,就还有盼头。
他夹了夹马腹,马小跑起来。风迎面吹来,很冷,但他挺直了背,迎着风,往前走。
回营的路还长。可再长,也得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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