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安镇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天还没黑,街上就挂满了花灯。
樊长宁从早上就开始盼,盼到下午,终于盼到了出门的时候。
她穿上了那件新做的棉袄,红色的,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
“大姐快点!二姐快点!二姐夫快点!”
樊长玉在后面笑着追:“慢点跑,别摔了!”
冯灿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刚才樊长宁非要买,买完了咬了一口觉得酸,就塞给了她。
冯灿不爱吃甜的,但也没扔,就那么举着走,言正走在最后面,拐杖已经不用了,但走得还是不太快,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咳嗽几声。
街上人很多,樊长玉怕樊长宁走丢,一把把她抱起来,樊长宁小脑袋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大姐大姐!那个灯好大!”
“那是走马灯。”
“大姐大姐!那个人在猜灯谜!”
“嗯,猜对了有奖。”
“大姐大姐——”
“宁娘,”冯灿在后面开口,“你话好多。”
樊长宁回头看她,咧嘴笑:“因为高兴嘛!”
冯灿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言正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樊长玉突然停下来了。
冯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有个花灯摊,挂着一排花灯,灯上写着字。
走近了才看清,是名字,每盏灯上写着一个名字,大概是姑娘们的心上人。
然后冯灿看见了宋砚的名字,不止一盏,好几盏上都有“宋砚”两个字。
樊长玉的眉头皱起来了,她把樊长宁递给冯灿,走过去,拿起一盏灯,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名字。
然后又一盏,又一盏,她擦得很认真,把“宋砚”两个字一个一个地抹掉,像是擦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姑娘们瞎了眼,”她小声嘀咕,“看上谁不好,看上他。”
冯灿抱着樊长宁,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言正也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
擦到第五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那盏灯,樊长玉抬头一看——宋砚。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长玉”他开口,声音黏糊糊的,“你这是……对我念念不忘?”
樊长玉的表情嫌弃,宋砚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从摊上拿起一盏空灯,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宋砚,又写了两个字——樊长玉,他把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长玉妹妹,这盏灯送你。”
樊长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恶心变成了冷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宋砚,你是不是有病?”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了,宋砚的笑容僵在脸上。
樊长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我擦你的名字,是因为不想看见姑娘们瞎了眼,看上你这种人,你觉得我念念不忘?你配吗?”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宋砚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里的灯,手忙脚乱地把灯藏到身后。“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明明是、明明是你对我旧情难忘,大街上擦我的名字,不嫌害臊!”
樊长玉冷笑一声:“我害臊?你宋砚转头攀上县令千金,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谁该害臊?”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宋砚的脸红得发紫。
这时候,人群让开一条路,崔千金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
“宋砚,”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怎么回事?”
宋砚的脸瞬间从红变白,他看了看崔千金,又看了看樊长玉,脑子转得飞快。“崔小姐,你听我解释,”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这个女人,她对我一直纠缠不休,我、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崔千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樊长玉,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宋砚继续说:“她就是嫉妒,看我要娶你了,心里不平衡,所以才在大街上闹,崔小姐,你千万别信她的”
“宋砚。”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冷冷的,淡淡的。
宋砚转头,看见冯灿站在樊长玉旁边,怀里抱着樊长宁,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灿说:“你现在的未婚妻,当初拿五十两银子砸我姐,说‘你们这样的人家一辈子见不到这么多银子’你还记得吗?”
崔千金的脸色变了。
冯灿看着她:“崔小姐,我不是针对你,但你选男人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这个人,之前欠钱不还,忘恩负义,攀上高枝就把旧人往泥里踩,今天他能踩我姐,明天就能踩你。”
崔千金的脸白了。
宋砚急了:“你、你胡说什么!我对崔小姐一片真心”
“真心?”言正开口了,他从冯灿身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站到前面,他比宋砚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当初靠樊家接济才能读书,中了举人就翻脸退婚,你娘上门闹事,你躲在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现在攀上县令千金,就到处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种人,谈什么真心?”
宋砚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言正没动,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人都看着,指指点点。“就是就是,宋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欠人家三十两银子不还,还有脸出来显摆。”“啧啧啧……”
宋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拉着崔千金就走。
崔千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己走了,宋砚追上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人群里哄笑声一片。
走远了,樊长玉还是气鼓鼓的“不解气,”她说,“一点都不解气。”
冯灿看着她,想了想,然后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樊长玉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行,”她说,“干!”
言正在旁边看着,有点懵:“干什么?”
冯灿和樊长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宋砚从崔家出来,垂头丧气的,他走到一条小巷子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套住了他的头。
“谁——唔唔唔——”
拳头和脚一起招呼上来,不知道是谁打的,反正打得很有章法——不打要害,专挑肉多的地方,疼但不致命。
“一、二、三、四、五、六——”
樊长宁站在巷子口,认真地数数,她刚数到七,三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樊长玉抱着她,言正拉着冯灿,三个人跑得飞快。
“七还没数完呢!”樊长宁抗议。
“够了够了,”樊长玉喘着气,“再打就出事了。”
樊长宁不乐意:“才六下!大姐你说好让我数到十的!”
“下次,下次让你数到十。”
樊长宁勉强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