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的船在码头停了两天,愣是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王志远那招“等批文”看着像儿戏,但实际上管用得很。府衙的批文一天不下来,船就一天不能出港。陆文轩跑了好几趟府衙,每次都被告知“知府大人身体不适,改日再来”。朱桓气得在船舱里摔东西,但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硬闯,硬闯就等于跟朝廷翻脸,他现在还没准备好。
第三天,陆文轩又来了钱庄。
林逸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户聊天,看到陆文轩进来,笑着迎上去:“陆长史,您来了?是不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陆文轩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角起了个泡,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林先生,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又去?我昨天刚去过。”
“今天不一样。”陆文轩压低声音,“王爷有急事。”
林逸跟着陆文轩到了码头。朱桓没有上岸,一直在船上待着。船舱里很闷,窗户关着,点着几盏油灯,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疼。
朱桓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林逸,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坐下。朱桓给他倒了一杯酒。
“林逸,你说,本王是不是做错了?”
林逸愣了一下:“王爷指的是什么?”
“所有的事。”朱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年本王来岭南,以为这是块宝地。二十年了,宝地变成了死地。本王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住。”
林逸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逸,你跟本王说实话,你是不是朝廷的人?”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王爷,您又来了。小人是流放犯,朝廷恨不得杀了小人,怎么会用小人?”
“流放犯?”朱桓苦笑,“吴世荣还是户部侍郎呢,不也照样被抓了?身份算什么东西?”
“王爷说得对。身份不算什么。但小人确实不是朝廷的人。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只想多赚点钱,过几天安稳日子。”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本王信你。”
林逸从船上下来,腿都是软的。柳明在码头边上等着,见他出来,赶紧扶住他。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船。”
“你都没上船,晕什么船?”
林逸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了。今天带的是一锅酸菜鱼,酸辣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慕容晴没再问,给他盛了一碗汤。
林逸喝了两口,突然说:“慕容姑娘,你说,靖南王还能撑多久?”
慕容晴想了想:“我爷爷说,他撑不了太久了。朝廷的兵一到,他就完了。”
“那朝廷的兵什么时候到?”
“快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林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林逸帮她端到厨房。
“林先生,你刚才在码头,是不是吓着了?”
“没有。”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笑:“可能是饿的。”
慕容晴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晚上,林逸把柳明、陈万福、王小二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朝廷的兵快到了。最多三天,就会动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得凝重。
“林先生,我们怎么办?”陈万福问。
“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林逸说,“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不管谁赢谁输,钱庄不能乱。老百姓来取钱,给。来存钱,收。谁要是趁火打劫,就拿枪招呼。”
“那靖南王那边呢?”王小二问。
“靖南王那边,我去应付。你们不用管。”
三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散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剩下的几支枪又擦了一遍。他擦得很仔细,一支一支,擦得锃亮,然后装好火药,放在顺手的地方。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漆漆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要变天了。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