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被撸了差事之后,王府里安静了几天。但林逸知道,这种安静是暂时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果然,没过几天,王志远又来找他了。
这次王志远不是白天来的,是大半夜来的。林逸都准备关门睡觉了,他突然从后门溜了进来,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做贼的。
“王大人?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林逸赶紧把他让进后堂。
“白天来不方便。”王志远摘下斗笠,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了,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觉,“林先生,朝廷来消息了。”
林逸心里一跳:“什么消息?”
“皇上决定动手了。”
林逸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快半年了,真听到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什么时候?”
“下个月。兵部会派五千精兵,从江西过来,走水路,直接到广州。同时,福建那边也会派三千人,从东边过来,两面夹击。”
“五千加三千,才八千人?”林逸皱起眉头,“靖南王手上有一万两千人——虽然实际只有八千,但加上他临时招募的,少说也有一万。八千打一万,能行吗?”
“不是硬打。”王志远压低声音,“兵部的计划是——里应外合。外面打的时候,里面要有人接应。”
林逸明白了。接应的人,就是他。
“王大人,您让我一个做生意的,去接应朝廷的军队?我又不会打仗。”
“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办事。”王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兵部列的单子。你照着做就行。”
林逸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城门、占粮仓、抓靖南王、控制府衙……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要命。
“王大人,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开城门?城门的钥匙在靖南王手里,我怎么开?”
“你不用亲自开。你在广州待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找几个在城门当差的,许他们好处,让他们到时候开门。”
“抓靖南王呢?我手底下就几个伙计,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怎么抓?”
“靖南王不用你抓。朝廷会派人来抓。你要做的,是拖住他,别让他跑了。”
林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个活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王志远来找他,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大人,给我几天时间,我准备准备。”
“三天。”王志远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你的计划。”
说完,他戴上斗笠,从后门走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那单子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头疼。
开城门、占粮仓、抓靖南王——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够他死十回的。但不做,朝廷那边没法交代。做了,万一失败,靖南王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柳明!”他喊道。
柳明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睡眼惺忪的:“怎么了?”
“别睡了,出大事了。”
柳明听完,脸都白了。
“你疯了?这活儿能接吗?”
“不接怎么办?等着靖南王把咱们一锅端?”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他,“从明天开始,咱们分头准备。你去联系码头上的那几个兄弟,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干一票大的。”
“多大的?”
“开城门。”
柳明的腿都软了。
“林逸,你真的疯了。”
“疯就疯吧。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死得值。”
第二天一早,林逸去了慕容家。
慕容远在书房里喝茶,看到林逸来了,放下杯子:“坐。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林逸把朝廷要动手的事说了一遍,没提具体时间,就说“快了”。
慕容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逸,你想让慕容家做什么?”
“两件事。”林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借我一些人。要能打的,不怕死的。第二,帮我守住那批火枪。到时候用得上。”
慕容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逸,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跟靖南王拼命。”
“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慕容远叹了口气。
“人,我可以借你。二十个,都是慕容家的护院,身手不错。火枪,你先用着。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事成之后,你要保慕容家在岭南的地位。”
林逸愣了一下:“我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保?”
“你不是做生意的。”慕容远看着他,“你是朝廷的人。等靖南王倒了,朝廷要派人来管岭南。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林逸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当官。但慕容远说得对——靖南王倒了,朝廷要找人接管岭南。王志远是文官,管行政。军权,朝廷会派自己人来。但中间还有一块——钱、粮、商、税——这些事,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管。
而那个人,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慕容先生,我答应您。事成之后,慕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慕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慕容家在广州的产业和人脉。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林逸接过来,翻了翻,心里暗暗吃惊。慕容家在广州的势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布匹、粮食、药材、码头、仓库——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影子。这哪是什么“本地世家”,简直就是岭南的地下皇帝。
“慕容先生,您藏得够深的。”
“不是藏,是低调。”慕容远笑了笑,“太高调了,靖南王容不下我。”
从慕容家出来,林逸的心情复杂。他手里多了一本册子,背上多了一个承诺,心里多了一份压力。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他了。今天带的是一锅排骨汤,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你去见我爷爷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回头慢慢跟你说。”
慕容晴没再问,给他盛了一碗汤。
林逸喝了两口,突然问:“慕容姑娘,如果有一天我要留在广州做官,你愿不愿意……”
他没说完,慕容晴的脸就红了。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慕容晴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说过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逸看着她,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不管外面怎么乱,至少还有个人陪着他。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林逸帮她端到厨房。
“林先生,你刚才想说什么?做官的事?”
“嗯。你爷爷说,等靖南王倒了,朝廷可能会让我管岭南的商务。”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本来就懂这个。”
“好什么好。当官多累,天天看人脸色。”
慕容晴笑了:“你现在不看人脸色?”
林逸想了想,也笑了。他现在看靖南王的脸色,看王志远的脸色,看沈千山的脸色。当官了还是看人脸色,有什么区别?
“也是。反正都是看人脸色,不如当个大官,少看几张。”
慕容晴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有道理。”
两人一起把碗洗了。林逸擦着手,看着慕容晴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等这事了了,就把她娶了吧?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晚上,柳明回来了。
“码头上的那几个兄弟,都答应了。不过他们要价不低。”
“多少?”
“每人一百两。”
林逸咬了咬牙:“给。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柳明点点头,又问:“那批火枪,什么时候去取?”
“不急。等我的信。”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拿出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开城门。占粮仓。抓靖南王。
三件事,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着计划。
三天后,他要给王志远一个答案。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