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楼下。
大壮跳下车，拉开后备箱。
周安辰穿着件黑夹克，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个装满黄澄澄的省城大麻花，另一个装着两只油光锃亮的道口烧鸡。
苏玥听见动静，从二楼窗户探出头。
“回来了？事情办妥没？”
“妥了，明天发车。”周安辰扬了扬手里的网兜，“晚饭别做了，吃烧鸡。”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周安辰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下夹克挂在门后。
“虎子呢？”
苏玥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下午把老赵家墙外的香椿树薅秃了，被老赵追了半个厂区。”
周安辰喝了口水，走到虎子房门前，敲了两下。“周向东，出来开饭。”
门开了一条缝。
虎子探出半个脑袋，先看了看周安辰的脸色，又抽了抽鼻子。
“爸，你买烧鸡了？”
“没你的份。老赵说了，今天你要是敢吃肉，他就拿火钳来敲咱家的门。”
周安辰拉开椅子坐下，撕下一个鸡腿放进苏玥碗里。
虎子咽了口唾沫，蹭到餐桌边。
“爸，我那叫提前收割，防止被别人捷足先登，这是保护集体财产。”
“集体财产让你卖了两块四毛钱？”苏玥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去洗手。”
虎子欢呼一声，冲进卫生间。
洗完手出来，虎子抓起一个鸡腿就啃，满嘴流油。
周安辰慢条斯理地吃着麻花。
“两块四毛钱，没收。明天拿去赔给老赵，另外，这只烧鸡不能白吃。”
虎子动作一顿。
“又干嘛？洗碗扫地我全包了。”
“洗碗扫地是日常任务。”周安辰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省钢厂那批钢材明天到。你去工地当记件员，卸一车砖给你算两分钱。”
“什么时候把老赵那棵树的损失补上，什么时候算完。”
虎子瞪大眼睛。
“雇佣童工去工地？我要去告你！”
周安辰指了指门口。
“你去。大门开着。”
虎子低头看看手里的鸡腿，权衡利弊，咬牙签了字。
吃过晚饭，苏玥在灯下整理温城发来的报表。
周安辰在旁边修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虎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嘟囔。
周安辰拿着螺丝刀，头也不抬，“再多嘴，明天卸砖的工钱减半。”
虎子赶紧闭嘴，把铅笔捏得嘎吱响。
苏玥合上报表，看着这父子俩，把碎发别到耳后。
第二天清早，红星厂南边的荒地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台推土机轰隆隆地作业。老赵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个喇叭，指挥着运砖的拖拉机。
虎子脖子上挂着个军用水壶，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蹲在砖堆旁边。
拖拉机停稳，工人们开始卸砖。
虎子拿铅笔在纸上画正字。
“一车，两车……赵大爷，这车砖缺了个角，算次品，得扣钱。”
老赵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虎子后脑勺上。
“你小子管得倒宽。记数，记错一车扣你工钱。”
苏玥和周安辰戴着安全帽，在工地另一头看图纸。
李建章指着地基。
“周工，钢材一到，马上就能浇筑。进度比预期的快。”
周安辰点头。
“质量必须盯紧，水泥标号不能差。”
苏玥看着不远处蹲在砖堆里的虎子，笑出声。
“这小子，适应能力倒是强。”
“扔哪都能活。”周安辰把图纸卷起来，“等车间盖好，温城那边的配件就能大规模生产了。”
时间进入四月，红星重工的产能开始爆发。
远东的尾款结清，账上有了充足的现金流。
苏玥大手一挥，给全厂职工发了防暑降温费，每人发了两箱汽水和十斤绿豆。
家属院里喜气洋洋。
李寡妇家的大闺女定亲了，男方是厂里技术科的小伙子。
李寡妇特意送来了一大包喜糖。
苏玥把喜糖放在桌上。
虎子放学回来，抓了一把塞进口袋。
“妈，李奶奶说下个月办酒席，在厂食堂摆十桌。”虎子剥了颗糖，“我能不能去接亲的队伍里帮忙？听说能拿红包。”
“你钻钱眼儿里了。”苏玥把账本收起来，“作业写完没？”
“早写完了。”虎子凑过来，“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夏天快到了，咱们厂发了那么多汽水，大家喝不完。”
“我打算在操场边上搞个冷饮摊，低价回收，冰镇后高价卖出。”
周安辰推门进来，听到这句。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挂好，走过来。
“冷饮摊？行啊。”
“冰箱租金一天五毛，电费一天两毛，摊位费一天三毛，先交一个月定金。”
虎子手里的糖掉在桌上。
“爸，你这是扼杀自由贸易！”
周安辰拉开椅子坐下。
“这是宏观调控。去，把厨房的蒜剥了。”
虎子垂头丧气地走进厨房。
苏玥倒了杯水递给周安辰。
“二汽那边有动静没？”
“有。”周安辰喝了口水，“刘工带过去的数据，他们试制出来了。”
厨房里传来虎子捣蒜的声音，伴随着他自言自语的抱怨。
虎子端着蒜泥走出来，把小碗重重放在桌上。
“爸，蒜捣好了。能抵两毛钱摊位费不？”
“不能。这是家庭义务劳动。”周安辰接过蒜泥，“去把桌子擦了。”
虎子拿抹布擦桌子，嘴里嘟囔个不停。
周末，家属院张灯结彩。
李寡妇的大闺女出嫁。
男方是技术科的小王。
食堂大师傅老刘带人支起两口大铁锅，炖肉的香味飘满整个厂区。
老赵媳妇和王梅戴着套袖，帮着切菜洗碗。
苏玥随了两块钱份子钱，拿了一对红双喜的枕巾做贺礼。
李寡妇拉着苏玥的手，眼圈泛红。
“苏厂长，要不是厂子效益好，小王也分不到新分的单身宿舍。这俩孩子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苏玥拍拍她的手背。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接亲队伍到了，鞭炮响彻云霄。
一辆扎着大红花的红星牌轻卡停在楼下。
小王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从车上跳下来。
虎子带着小胖墩堵在楼道口，手里举着个破脸盆。
虎子扯着嗓子喊。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
小王笑着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塞进虎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