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戴着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胶布缠着,凑在白炽灯下检查。
“周向东,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道题怎么回事?”
老赵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应用题。
“小明去买苹果,一斤三毛钱,买了五斤,给了售货员两块钱,应该找回多少钱?”
“你写的答案是零,钱呢?被你吃了?”
虎子盘腿坐在长条凳上,理直气壮。
“赵大爷,这题出得不严谨。”
“买五斤苹果,肯定得要个网兜吧?网兜五毛钱一个,两块钱正好花完。这叫隐性消费。”
老赵气得胡子直抖,把练习册拍在桌上。
“隐性消费?我让你隐性消费!”
他四下踅摸找扫把。
老赵媳妇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赶紧拦住。
“哎哟,大过年的,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活络个屁!算数都不会。”
虎子往后躲了躲。
“赵大爷,做大买卖不需要自己算账。我有钱了就雇十个会计,天天给我打算盘。”
老赵捂着胸口,觉得自己血压直冲脑门。
“去去去,赶紧滚去睡觉。看见你我就心梗。”
虎子如蒙大赦,抱着练习册一溜烟跑进里屋。
躺在炕上,虎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账。
“初三,洗碗收入五毛。被老赵扣发肉包子一个,损失两毛,总资产八毛。”
“距离买下全国最大的百货公司,还差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两毛。”
他叹了口气。
创业维艰啊。
不知道爸妈在南方有没有遇到什么商机。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一天一夜。
苏玥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时,周安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两个白煮蛋,几块干硬的槽子糕,还有一搪瓷缸子热水。
周安辰把剥好壳的鸡蛋递给她。
“快到了。刚才乘务员说,还有半个小时进站。”
苏玥咬了一口鸡蛋,有点噎,喝了口水顺下去。
“陈老板说来接站,咱们直接去厂房看还是先去招待所?”
“先去招待所把行李放下。拿着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周安辰把网兜里的空饭盒收起来。
“温城这边气候比咱们那儿暖和。你那件厚大衣可以收起来了。”
广播里滋啦响了两声,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温城火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带好随身物品……”
车厢里热闹起来。
老李把蛇皮袋扛在肩上,冲他们挥挥手。
“老弟,妹子,哥哥先走一步。祝你们发大财啊!”
周安辰点头道谢。
火车停靠在站台。
车门一开,一股湿润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玥解开外套的扣子。
站台上人挤人。
扛着大包小包的商贩,操着各地口音的倒爷,汇聚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南方城市。
两人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刚走出去,就听见有人拿个铁皮喇叭在喊。
“红星厂的苏厂长!周工!这儿呢!”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挤开人群,满头大汗地迎上来。
男人头发抹了发胶,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苏厂长,周工,一路上辛苦啦!”
这人就是马三联系的温城商会代表,陈建斌。
陈建斌热情地伸出手,跟周安辰握了握,又想帮苏玥提行李。
“陈老板,客气了。我们自己拿就行。”周安辰避开他的手,把两个旅行包都拎在自己手里。
陈建斌搓搓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车在外面停着呢,咱们先去吃个早茶。温城的糯米饭是一绝,你们一定要尝尝。”
苏玥打量着陈建斌。
这人看着精明,眼底透着商人的算计,但态度挑不出毛病。
“那就麻烦陈老板了。吃完饭,咱们直接去看看厂房和设备。”
“没问题!全听苏厂长安排!”
陈建斌领着他们往外走。
火车站广场上,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
在八十年代,能开上桑塔纳的,那都是妥妥的大老板。
陈建斌拉开车门。
“两位,请。”
汽车发动,驶入温城喧闹的街道。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挂着各种招牌的小作坊和小商店。
缝纫机的哒哒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充满金钱味道的交响乐。
陈建斌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苏厂长,咱们温城现在是遍地黄金。”
“你们红星厂的技术加上我们这边的资金,那是强强联手。”
桑塔纳在温城狭窄的街道上左拐右拐。
陈建斌把车停在一家门面陈旧的小吃店前。
“苏厂长,周工,下车。”陈建斌拔了车钥匙,“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味道最正宗。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谈正事。”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三人在一张有些油腻的方桌前坐下。
老板娘端上三大碗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切得细碎的油条末,浇着浓郁的肉碎汤,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配着紫菜蛋花汤。
陈建斌拿开水烫了烫筷子,递给两人。
“尝尝。咱们温城人,早上就指望这一碗饭顶一天的力气。”
苏玥用勺子拌了拌,舀了一口。
糯米饭吸饱了肉汁,咸香软糯,油条的酥脆混合在里面,口感层次分明。
“确实不错。”苏玥放下勺子,“陈老板这店挑得有水平。”
陈建斌笑了笑,开始大口扒饭。
“苏厂长过奖了。我们温城人讲究实在。”
“早些年我还在街边摆摊修鞋的时候,一碗糯米饭得分两顿吃。”
“现在日子好过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他喝了口汤,话锋一转。
“咱们温城商会那几个老伙计,对红星重工的轻卡项目非常看好。”
“资金早就凑齐了,厂房也按你们的要求平整好了。就是这利润分成……”
陈建斌停顿了一下,看着苏玥。
“我们出地出钱出人工,你们只出技术和零部件,拿走六成利润,商会里有人觉得这买卖做得有点亏。”
这是在饭桌上开始试探底牌了。
周安辰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
“陈老板。”周安辰看着他,“国内找不出第二家能做到这个精度的。”
“零部件的加工成本全在总厂这边。你们负责的组装线,说白了,就是个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