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饭点,院子里摆开了十张大圆桌。
这桌子也是各家各户凑的,高低不平,但这会儿没人嫌弃。
工人们下班了,一个个拿着饭盒,本来是打算打了菜回家的,结果一看这阵仗,都走不动道了。
“都别站着!坐!”苏玥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个酒杯,“今天咱们红星厂过小年,这顿饭,管够!”
“好!”
底下一片叫好声。
大盆的杀猪菜端上来,热气腾腾。
虎子和陈胖子挤在一张桌上,两人也不打架了,头碰头地在那儿扒饭。
陈胖子终于如愿以偿地啃上了猪尾巴,吃得满脸都是酱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虎子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夹给陈胖子,“我不爱吃肥的。”
陈胖子感动得直哼哼,“虎哥,以后我不烧你家房子了。”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苏玥拿出一个红布包。
大伙儿都安静下来。
“除了这顿饭,厂里还有个心意。”苏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崭新的布票和工业券,还有一沓大团结。
“每人五尺布票,两斤肉票,外加十块钱过节费!”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还要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苏厂长仁义!”
“红星厂万岁!”
这年头,十块钱那是大半个月工资,五尺布票够给孩子做身新衣裳了。
陈秀芬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眼圈红了。
她捅了捅正在那儿傻乐的老李,“看啥呢?还不去敬苏厂长一杯?”
老李慌忙端起酒杯,手有点抖,“苏……苏厂长,我老李以前是个混蛋,以后这条命就是厂里的!”
苏玥笑着跟他碰了一下,“表姐夫,命是你自己的,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各回各家。
苏玥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回到屋里,往炕上一瘫,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累坏了吧?”
周安辰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拧干,递给她。
“还行,就是这脸笑得有点僵。”
苏玥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气熏蒸着毛孔,舒服得叹了口气。
周安辰坐到炕沿上,自然地伸手帮她按着小腿。
他的手劲大,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又疼又爽。
周安辰低声说,“今天这钱发出去,账上可就空了一半。”
“空就空吧。”苏玥把毛巾拿下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你看今天大伙儿那劲头,明年开春,咱们的产量还得翻番。”
“你总是这么有理。”
周安辰无奈地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虎子在旁边的小床上早就睡熟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没吃完的糖葫芦签子,嘴里嘟囔着梦话:“肉……真香……”
苏玥看着儿子那憨态,忍不住笑了,“这小子,随谁呢,这么馋。”
“随你。”周安辰把她的脚放进热水盆里,“我记得某人刚来那会儿,盯着那碗红烧肉眼睛都绿了。”
“去你的。”苏玥抬脚泼了他一身水,“那时候不是穷吗?”
周安辰没躲,任由水珠溅在身上。
他蹲下身,握住苏玥的脚,细细地搓洗着。
苏玥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扎手的短发,“等以后,咱们还要住大房子,开小轿车,天天吃肉。”
“好,都听你的。”
正温存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厂长!苏厂长睡了吗?”
是陈秀芬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苏玥和周安辰对视一眼,赶紧擦了脚下地。
打开门,陈秀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盖着布的碗,一脸的神秘兮兮。
“怎么了陈姐?出啥事了?”
陈秀芬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挤进屋里,把碗往桌上一放。
“没出事。”陈秀芬掀开布,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酱,“这是我刚才收拾灶台时候剩下的锅底油,加上碎肉渣子熬的酱。”
“我看虎子爱吃这口,特意给他留的。这东西拌面条,比肉都香。”
苏玥看着那碗其貌不扬的酱,心里热乎乎的。
这可是陈秀芬的私房货,平时连陈胖子都舍不得给多吃。
“谢谢陈姐。”
“谢啥。”陈秀芬摆摆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角,“那个……还有个事。”
“你说。”
“就是……我家老李,刚才喝多了,在那儿瞎咧咧。”陈秀芬压低声音,“他说,前两天晚上巡逻,看见有个黑影在咱们厂那个废弃的防空洞口转悠。”
苏玥眼神一凝,“防空洞?”
那是新盖宿舍楼的地基下面,早就封死了。
“是啊。”陈秀芬接着说,“老李当时喊了一嗓子,那人就跑了。”
“他以为是野猫野狗,没当回事。但我琢磨着,这快过年了,别是有人惦记咱们工地上的钢筋吧?”
苏玥和周安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我知道了。”苏玥拍了拍陈秀芬的手,“陈姐,你让老李今晚警醒点,别睡死过去了。”
送走陈秀芬,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防空洞那边有什么?”
周安辰眉头紧锁,“除了一些烂石头,什么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知道,那下面通着以前二厂的老仓库。”周安辰站起身,拿起挂在门后的大衣,“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苏玥也抓起衣服。
“你在家看着虎子。”周安辰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有分寸。带上马三,吃不了亏。”
看着周安辰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苏玥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这大过年的,看来还有人不想让红星厂过个安生年。
周安辰这一去,直到后半夜才回来。
苏玥没睡实,听见门转动,立马披衣坐起。
“咋样?”
周安辰动作一顿,脱了大衣挂好,带着一身寒气凑到炕边,先搓了搓手,等掌心热乎了才握住苏玥的手,
“没事,就是个收破烂的二流子。”
“抓住了?”
“嗯。老李立了大功。”周安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那小子顺着通风口往下钻,想偷咱们预埋的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