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迟延越是安抚,虞妍的情绪就越是翻涌。
贺老太太的话,字字诛心,却又都是事实。
虞妍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迟延,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在自己和我之间做选择,请你一定要选择你自己。”
贺迟延太了解虞妍,她不是会拿这种话试探或者撒娇的人。
她这样说,是认真的,是经过思考的,是在为他铺后路。
贺迟延哑声道:“母亲和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虞妍没有隐瞒。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说,她在博贺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最大股东。如果你执意和我在一起,她会对你极度失望,认为你不适合继续领导博贺。”
虞妍顿了顿,说得很艰难,怕伤害到贺迟延。
“她会将名下所有股份,全部、无偿、即刻转让给贺凡,并公开贺凡是贺家长孙的身份,支持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说,董事会里对你独断专行不满的人不少,届时,他们会站在贺凡那边。董事会改选,你会失去首席执行官的位子,你这些年的心血,只能拱手让人。”
“她说,墙倒众人推,你一旦下来,之前得罪过的人不会放过你。”
虞妍看着贺迟延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迟延,我虽然修过商科的双学位,但对于商业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上的知识,没有真正参与过公司管理,这几年也快忘光了。你确切地告诉我,她说的这些,在博贺成立吗?”
贺迟延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为了安抚她而说不可能、别听她胡说之类的空话。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成立。”
虞妍的心,随着这两个字,猛地往下一坠。
“母亲手中实际掌控的股份,确实足以在董事会掀起风浪。贺凡的身份,虽然当年没有公开,但血缘上,他确实是大哥的独子,这一点无法否认。如果母亲铁了心要扶持他,再加上她所能影响的其他股东……”
贺迟延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贺老太太的威胁,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你真的可能会……”虞妍的声音发紧,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可能会失去对博贺的控制权。”贺迟延替她把话说完,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很冷静。
“至少,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会坐不稳,董事会里,资本和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母亲如果拿出全部身家押注贺凡,再加上长孙身份,会有很多人心动。”
虞妍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所以,她真的可能毁了他。
“不过,”贺迟延话锋一转,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那是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虞妍猛地抬眼看他。
“母亲自有的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核心股份,其实只有百分之十左右。另外百分之十,是她这些年通过一些离岸公司、代持协议以及影响其他小股东等方式,在背后实际掌控的散股。”
“这部分,并非铁板一块,操作起来也需要时间,且受协议限制,不是她想转给谁就能立刻转过去的。”
贺迟延的语气平静。
“我要稳住局面,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筹码。简单说,我需要让明确支持我的股份比例,超过她能动员的比例。”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博贺的股份构成很复杂,牵涉多方利益,有些股东的态度摇摆不定,有些股份的转让有严苛限制,需要谈判,需要交换,需要时间慢慢磨。”
“还需要多少?”虞妍问,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股份是百分之五,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实际上由我掌控的股份总计可以达到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至少,还需要明确拿到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份,并且要确保这部分股份在关键时刻的投票意向。”
贺迟延眉头微蹙:“这并不简单,背后是多年的交情和利益捆绑,不是光靠钱就能砸下来的,我需要时间去接触,去谈判,去布局。”
“最快……需要多长时间?”虞妍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贺迟延看着她,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各种变数和最顺利的情况。
“最快……”他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三个月,这是在不发生重大意外,一切推进顺利的前提下这三个月里,我需要做很多事,也会面临很大压力。而且,即便拿到足够的股份,也只是一场硬仗的开始,不是结束。”
三个月。
虞妍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时间。
不是立刻,却也不是毫无希望。
“所以,我们不是必须分开。”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急切想要确认的亮光,“有办法的,只是需要时间。”
贺迟延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光,“对,有办法。”他肯定地回答。
“只是这条路会很难走,满满,你怕吗?”
“我不怕。”虞妍立刻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很大。
“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失去一切,我怕成为你的负累。但如果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你去争,那我就不怕。”
“对不起,我刚才真的以为没有路了,我以为我只能离开才能不拖累你……”她有些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她真的有想过和贺迟延离婚,成全他。
贺迟延低头,吻了吻虞妍湿漉漉的眼睫,吻去那咸涩的泪水。
“好了,不想这些,去洗个热水澡吧。”贺迟延松开她。
“嗯。”虞妍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楼上卧室。
贺迟延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他走到楼下酒柜旁,因为虞妍才搬来不久,酒柜里只有零星几瓶。
贺迟延选了最烈的一瓶。
他自诩能掌控许多事,却在最想保护的人面前,让她陷入两难境地。
家族的负累,过往的纠葛……这些他曾经不以为意,刻意搁置不理的东西,此刻都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他应该处理好一切,再向她提出结婚的。
他太心急太莽撞。
掌权多年,终究是养成了自负的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