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提着考篮,快步走过去。
许大川一把接过考篮,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拼命搓了两下,随后压低嗓门凑了过来。
“老幺,考得咋样?”
许清流掸了掸长衫袖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十拿九稳。”
这四个字一出来,许大川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咧开大嘴,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大笑声,震得旁边几个提着考篮的童生直捂耳朵。
那几个童生脸色惨白,显然是考砸了,听到笑声顿时扭过头,满脸忿忿不平。
许大川赶紧收住笑声,大手捂着嘴,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脸憋得通红,根本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走,回客栈!”
许大川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大步流星往前走。
回福来客栈的路挺长。
傍晚的郡城主街热闹非凡。两边的酒楼挂着红灯笼,里面飘出烤鸭和烈酒的香味。
街边摆摊的卖糖画、捏面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许清流走在侧后方。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二哥。许大川的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家卖绸缎的铺子,许大川停下脚,盯着那花花绿绿的料子看了好几眼,随后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一路上,许大川的手死死按在怀里的包裹上,走路姿势透着一股生怕惹事的拘谨。
许清流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半个月来,为了防着那些京城探子和郡城纨绔,二哥寸步不离地守在客栈里。
白天不敢大声喘气,晚上睡觉都要把长凳顶在门上,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破柴刀。
二哥才二十出头,本该是喜欢凑热闹的年纪,却为了护着他,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到了福来客栈。
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很低。
许大川把考篮放下,转身就要去收拾铺盖卷。
“老幺,我去把东西打点好,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咱就雇车回河谷县。”
许清流没动。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拍在木桌上。
“掌柜,二楼那间上房,再续三天。”
掌柜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收进柜筒。
许大川愣在原地,几步跨过来,急得直拽许清流的袖子。
“老幺,这郡城的客栈多贵啊!咱考完了还留这干啥?家里的地还等着翻呢!”
许清流拍了拍大川粗糙的手背。
“二哥,咱们不急着赶路。”
“好不容易来一趟郡城,总得好好逛逛。我还要买些老家买不到的书和物件。”
“这半个月把你憋坏了,接下来的三天,咱敞开了吃,敞开了逛。”
许大川听完,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着弟弟那副拿定主意的样子,也就没再劝。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嘿嘿傻笑起来。
次日清晨。
兄弟俩吃过早饭,走上郡城最繁华的主街。
许清流先带着大川进了一家门面极大的书局。
这书局上下三层,里面全是墨香。
许清流也不含糊,直接让伙计把整套的《大梁律疏》正本、前朝大儒的经史子集批注本全搬出来。
接着又挑了上等的徽墨、湖笔和澄心堂纸。
结账的时候,伙计拿着算盘拨弄了几下,报了个三十两的数。
许大川在旁边听得腿肚子直转筋,眼睁睁看着弟弟连价都不还,直接掏出银票付钱。
伙计把书本纸张打包好,许大川抢着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
出了书局,两人拐进了一条稍微偏僻些的巷子。
这里有一家打铁铺。
铺子里热浪滚滚,火星子直冒。
这可不是乡下打锄头镰刀的农具铺,墙上挂着的都是开过刃的真家伙。
许清流走到柜台前,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带牛皮鞘的短刀。
“掌柜,把那个拿下来看看。”
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取下短刀,大拇指一顶刀格。
铮的一声脆响,半截刀身弹了出来,寒光逼人。
“客官好眼力,精钢反复锻打了上百次,吹毛断发。”
掌柜说着,随手拿过一根铁钉,挥刀一削。
铁钉应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
许清流把刀接过来,转身递给许大川。
“二哥,你那把柴刀卷刃了,试试这个。”
许大川赶紧把怀里的书放在柜台上,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短刀。
他握住刀柄,防滑的麻绳纹路贴合着掌心。
他稍微一用力,刀身完全出鞘,冷气森森。
许大川激动得面色涨红,手都有些哆嗦。
“老幺……这得多少钱啊?太贵重了,我一个种地的用不上这个!”
“拿着,防身用的,往后咱们要走的路还长,没件趁手的家伙怎么行。”
许清流转头付了十两银子。
许大川把短刀别在腰带上,走路的步子都迈得比平时大了,手时不时就要去摸一下刀柄。
到了下午。
许清流带着大川来到了城东。
这里是铭阳郡专门供权贵买卖消遣的商街。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连个泥坑都找不着。
两人走进了一家名为聚宝阁的商行。
一进门,脚下踩着的是厚实的地毯。
迎上来的伙计穿着绸缎长衫,比河谷县的县太爷还要体面。
许大川一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触感吓得他赶紧把脚缩了回来,生怕鞋底的灰把地毯弄脏了。
他缩着脖子,紧紧跟在许清流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货架上摆着的东西,许大川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有半人高的红珊瑚,有晶莹剔透的玉石镇纸,还有镶着猫眼石的纯金酒樽。
许大川凑近看了一眼货架下方的木牌标价。
“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退后两步,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红木椅子。
“老幺……”
许大川凑到许清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音。
“那个破石头,底下写着三百两!”
“三百两啊!咱全家不吃不喝种十年地,也换不来这么一块石头!”
许清流没有说话,带着许大川在商行里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聚宝阁,两人站在街角的树荫下。
街上过去一辆挂着金丝流苏的马车,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清流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撼的大川。
“二哥,看到了吧。”
“咱们在乡下,觉得一百两银子就是天大的数目,能买地,能盖大瓦房,可在这条街上,一百两连个摆件都买不走。”
许大川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梁朝的银子,全在这些权贵手里。”
许清流指了指身后的聚宝阁。
“咱们光靠种地,光靠攒钱,攒八辈子也买不起里面的一块砖。”
“就算咱们运气好,挖到了一座金山,你信不信,第二天就会有官差上门,给咱们扣个谋反的帽子,连皮带骨头把咱们吞得干干净净。”
许大川听得后背发凉,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所以,二哥,咱们得往上考。”
许清流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有了功名,有了权力,这些财富才会主动送到咱们手里,没权没势,咱们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许大川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以前只明白弟弟考秀才是个光宗耀祖的事,能免税,能见官不跪。
直到今天,站在这条铺满金银的街道上,他才真正看懂弟弟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
“老幺,你放心考。”
许大川咬着牙,把刀柄攥得嘎吱作响。
“二哥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谁要是敢挡你的路,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他豁个口子!”
许清流笑了笑,拍了拍大川的肩膀。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整天,买了许多零碎物件。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大川虽然体力好,但也逛得腿脚酸软。
两人逛得腿脚酸软,走进一间临街的茶馆歇脚。
刚在一楼靠窗的位子坐下,便听到邻桌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