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身板,许清流在赵家大管事手底下那批打手身上见过。
不,比那些打手还要匀整。
中间桌子。
胖商人右手拨算盘,左手始终搭在桌沿下面。
他从许清流进门到现在,左手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伸手就能够到腰间。
右边靠窗。
几个童生在翻书。其中一个穿灰色直裰的年轻人,手指翻书页的速度过于均匀。
三息一页,三息一页,精准得像拨算盘珠子。
但他的眼珠没有跟着书页上的字移动。
许清流把碗放下来。
心跳快了半拍。
这个驿站里的人,不干净。
他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
那些划拳的里有没有混进去的?那几个商人是不是真在做丝绸生意?靠窗的童生是不是真的要去郡城赶考?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这些人都跟马厩里那三匹极品战马有关系。
整个驿站就是一张网。
不去碰,没事。
碰了,就是万丈深渊。
许清流侧过身子,凑到许大川耳边。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二哥,吃完咱们马上回房。”
许大川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许清流又加了一句。
“进房之后我跟你说。”
许大川没再含糊。
他听出了弟弟语气里的那股劲儿。
咀嚼的速度快了一倍。
面条三口扒完,馒头塞了最后一个。
许大川拿袖子抹了把嘴,冲许清流点了点头。
许清流留下饭钱,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碗底。
兄弟俩起身。
许大川走在前面,许清流跟在后面半步。
两个人的步伐不紧不慢,跟普通投宿的旅客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拐角的时候,许清流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那个小姑娘还在跟店小二较劲,非要让后厨想办法做一碗甜汤。
声音不小,带着一股子被惯坏了的娇蛮劲儿。
店小二满脸为难,几乎要跪下来了。
她身后那三个仆从,站得纹丝不动。
两男一女,各就各位,像三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呼吸平稳,面无表情,视线均匀地覆盖着大堂各个方向。
大堂里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一个在看她。
划拳的盯着自己的酒碗,算账的盯着自己的算盘,翻书的盯着自己的书页。
所有人的视线都刻意避开了她的方向。
越是逃避,越是心虚!
门闩从里面插上,木头卡进铁扣的声音沉闷短促。
许大川把牛皮包裹塞到床板底下最里面的位置,用脚又往里踹了踹,确认从外头看不着了,才转过身来。
“幺弟,你也看出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许清流的耳朵说的。
许清流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点了一下头。
许大川的脸绷紧了。
他蹲下来,跟许清流平视,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那几个划拳的,不是商队护卫。”
许清流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许大川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握刀的姿势,五指攥紧,虎口朝上。
“划拳出手的时候,虎口上有一层老茧,不是握锄头、握船桨磨出来的,是长年握刀柄才会有的茧子。”
他把自己的右手亮出来,虎口处也有茧,但形状和位置都不一样。
“我这是劈柴磨的,他们那种,厚度至少五六年以上,而且茧子分布在虎口偏上的位置,单手持刀的人才会磨那个地方。”
许清流没说话。
许大川又比了一下。
“那个光膀子的,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道疤,三寸长,刀口整齐。”
“不是野兽抓伤,是被人用窄刃刀从背后削的,我在山里碰过山猫豹子,它们留的伤口边缘是锯齿形的,跟刀口完全不一样。”
许清流看着自己这个二哥。
许大川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转悠,靠辨认猎物留下的脚印、毛发、粪便、抓痕讨生活。
这种观察力是拿命换来的,分辨不清野猪和黑熊的足迹,进了密林就别想活着出来。
用在看人身上,一样管用。
“还有呢?”许清流开口。
许大川往窗户那边挪了半步,背对着门,声音又压低了一档。
“靠窗那几个书生里面,至少有两个假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翻书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上没有墨渍。”
许大川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咱当了大半辈子猎户,我分得清拿刀的手和拿笔的手,你那双手,指尖有墨,中指侧面有一道笔杆子硌出来的印子,那几个书生的手指头光溜溜的,跟他们翻的那些书页一样干净。”
许清流沉默了几息。
他把马厩里看到的情况理了一遍。
三匹黑色战马。
骨架高大,肩高过人,四蹄修剪齐整,蹄铁是新钉的。
马鞍用上等牛皮硝制,黄铜包边,精钢马嚼子。
马槽里是黑豆拌鸡蛋液,喝的水要加盐巴。
一天的花销,够李家村一户人家吃半个月的白面。
能养得起这种马的人——
许清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梁律例的相关条目。
民间私蓄战马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这三匹马的等级,放在西北军镇,那也得是总兵级别的坐骑。
马鞍侧面烙着不明图腾,昨晚光线太暗没看清,但那个位置通常是军中的番号或者勋贵家族的私印。
“二哥,你说的那些我信。”
许清流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一根一根地扣紧。
“但还有一件事你没注意到。”
许大川愣了一下。
“那个丫头。”
许大川回想了一下,皱了皱眉。
“那个点冰糖炖雪燕的小姑娘?”
“她身后三个仆从,进门的时候是品字形站位,两男一女,分列左右,一女殿后,三面封死了她的退路和两翼。”
许大川是打猎的人,对围堵合围的路数天生敏感。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三个人的位置,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下人跟班……”
“是护卫。”
许清流把话说完。
“练过的。”
许大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十一二岁的丫头,穿的衣裳看着不算多华贵,但袖口领子上那层暗纹,是机绣的。”
“我在县学见过赵家少爷的衣服,他那件用的是苏绣,一件要价二十两,这丫头身上的工艺,只高不低。”
许清流顿了顿。
“张口就点冰糖炖雪燕和松茸鸡汤,这两样东西,河谷县最有钱的王富贵未必吃过,它们是京城里高门大户的日常点心。”
许大川倒吸了一口气。
“她不住官驿,住民驿。”
许清流竖起一根手指。
“这说明她不想走官方的路子,带着三个练家子护卫,行踪隐秘,身份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