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被二哥的话逗笑了,但他马上收敛了笑容。
“二哥,这马可不是用来耕地的。”
许清流摇摇头。
“那是干啥的?”
许大川挠挠头。
“你看石槽里。”
许清流扬了扬下巴。
许大川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普通的骡马吃的是铡碎的干草棒子,顶多掺点麸皮。
可这三匹马的槽子里,装的是精细的黑豆,上面还沾着黄澄澄的鸡蛋液。
“吃鸡蛋?这畜生比人还金贵?”
许大川咋舌。
“它们喝的井水里,还要加盐巴。”
许清流语气平稳。
“这三匹马一天的花销,够咱们李家村一户人家吃半个月的白面。”
许大川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许清流没有靠前。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这三匹马身上来回扫视。
心跳漏了半拍。
这不是普通的马。
大梁朝缺马,尤其是优良的战马。
北方边境的军镇连年向朝廷伸手要马,户部每年砸下海量的银子去塞外购买,依然供不应求。
民间普通的挽马和驽马,价格都在三十两银子以上。
而眼前这三匹,是正儿八经的极品战马。
许清流的视线落在那几匹马的马具上。
马鞍是上等牛皮硝制而成,边缘用黄铜包边。黄铜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马嚼子用的是精钢打制,阳光下绝不反光。
最关键的是,马鞍的侧面,隐隐约约烙印着一个特殊的图腾。
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但绝对不是普通商号的标记。
“二哥,往后退。”
许清流压低声音,语气极其严肃。
许大川愣了一下,赶紧牵着骡子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
“这马不对劲。”
许清流盯着那几匹马。
“大梁律例卷七有定,民间私蓄战马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这三匹马的骨架和毛色,放在西北九边,那也是总兵级别的高级将领才能骑的坐骑。”
许大川吓了一跳,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
“总兵?那可是大官啊,可大官怎么不住隔壁的官驿,跑这民驿来凑合?”
许清流摇摇头。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官驿有重兵把守,条件比民驿好上百倍。
能骑这种极品战马的人,手里绝对有兵部或者吏部的勘合,住官驿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们偏偏住进了鱼龙混杂的民驿。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身份见不得光,在躲避什么人的追踪。
要么就是微服私访,不想惊动地方官府。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驿站里住着绝对不能招惹的危险人物。
“白天在官道上,柳家的双立马车横冲直撞,不可一世。”
许清流转头看向许大川。
“柳家那两匹白马,要是放在这三匹黑马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许大川脸色变了。
白天柳家马车扬起的灰尘还没洗干净,那个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货郎他还历历在目。
柳家在河谷县是土皇帝,那这三匹马的主人,得是什么来头?
“二哥。”
许清流上前一步,按住许大川握着刀柄的手。
许大川的手心里全是汗。
“咱们这次去郡城,是为了考秀才,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清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许大川的心坎上。
“不管驿站里住的是什么人,咱们只管吃咱们的饭,睡咱们的觉,天一亮咱们就走。”
许大川重重点头。
“幺弟你放心,你二哥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我不惹事。”
许大川把腰间的短刀往后扯了扯,用宽大的衣服下摆遮严实。
“财不外露,包裹里的银票和老参贴身放好。”
许清流提醒。
许大川直接把那个硕大的牛皮包裹解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怀里。
然后把剩下的包裹重新系死,紧紧抱在胸前。
兄弟俩安置好骡子,转身走出马厩。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驿站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笼在风中来回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昏黄的灯光打在青石台阶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许清流走在前面,许大川抱着包裹紧紧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台阶有些陡。
每往上走一步,许大川的心就跟着紧绷一分。
他常年在山里打猎,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马厩里那三匹马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这驿站里藏着吃人的猛兽。
风吹过马厩,马具上的铜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在这荒郊野外的夜晚,这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许大川把包裹换到左手,右手悄悄贴在腰间的衣服外面,隔着布料摸着刀柄。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许清流。
十二岁的背影,已经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稳重。
许大川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幺弟在,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许清流停在厚重的木门前。
木门上包着铁皮,布满风吹日晒的痕迹。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许清流深吸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脸上的警觉和凝重全部收敛起来。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进城赶考的十二岁农家少年。
许大川也学着弟弟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许清流伸出双手,按在木门上。
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夹杂着饭菜香气、劣质酒糟味和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许清流加了把力气,将木门彻底推开。
兄弟俩跨过高高的门槛。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原本以为里面会是肃杀、压抑、甚至剑拔弩张的场面。
结果却截然相反。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
左边角落里,几个穿着短打的商队护卫,正光着膀子划拳喝酒。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粗犷的声音震天响。
中间的桌子上,几个戴着瓜皮帽的行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批丝绸运到郡城,刨去打点的银子,咱们至少能赚三成。”
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说道。
右边靠窗的位置,几个赶考的童生正聚在一起,为了一句诗文争得面红耳赤。
“落霞与孤鹜齐飞……不对不对,这句不合辙押韵,应当改一改。”
一个酸腐书生摇头晃脑。
店小二端着托盘,像泥鳅一样在桌椅间穿梭,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
“二号桌,酱牛肉两盘,烧刀子一壶!”
店小二拉长了嗓音吆喝。
热火朝天。
喧嚣鼎沸。
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民间驿站大堂。
许大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许清流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幺弟,你是不是想多了?
许清流没有理会二哥的目光。
他站在门口,视线迅速扫过整个大堂。
越是嘈杂,越是混乱,越能掩盖某些不想被人注意的东西。
那三匹极品战马的主人,绝对不可能是这些划拳喝酒的糙汉,也不可能是算计铜板的商人。
他们在哪?
许清流的视线穿过重重人影,落在大堂最里面靠近楼梯口的一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