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看着桌面上那两枚泛着绿锈的铜钱。
铜板边缘磨损得厉害,带着常年流通留下的包浆。
他没有因为老者衣着寒酸而表现出任何怠慢。
他抬起手,将两枚铜钱扫进腰间的粗布褡裢里。
铜板落袋,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老人家要写信,自然可以。”
许清流将背在身上的书箱重新解了下来,提在手里。
站在一旁的王先生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教书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达官显贵,眼力自然还在。
这老者身上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能有。
他甚至隐隐猜到,这便是那位从社稷书院微服出来的顶尖大人物。
王先生不敢点破,只能默默站在原地,手心隐隐渗出汗水。
许清流环顾四周。
偏巷里虽然比主街清净不少,但此时正是苦力收工、小贩归家的时候,周遭依旧嘈杂。
卖浆的汉子挑着空桶从旁边走过,扁担压得吱呀作响。
几个脏兮兮的孩童在泥水坑边追逐打闹,溅起一地的泥点子。
远处还传来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叫骂声。
“这里太吵。”
许清流提起书箱,指了指巷子深处。
“老人家,写家书需要静心,前面有个废弃的凉亭,咱们去那边写,如何?”
老者顺着许清流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
“客随主便,小友带路便是。”
许清流走在前面,老者落后半步。
王先生犹豫了片刻,也默默跟了上去。
三人顺着坑洼的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市井的喧闹声便越发微弱,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鸣叫。
来到那处破旧的凉亭。
凉亭顶上的瓦片掉了一大半,几根柱子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木质纹理。
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配着几个石凳。
石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角落里还挂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
许清流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将石桌和其中一个石凳擦拭干净。
灰尘扬起,在夕阳的光束中飞舞。
“老人家,请坐。”许清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老者没有推辞,坦然在石凳上坐下。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因为环境简陋而露出半点嫌弃。
许清流在老者对面坐下,将书箱放在腿上打开。
王先生则像个随从一般,安静地站在凉亭外侧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清流从书箱里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纸是最便宜的黄麻纸,表面粗糙,里头还夹杂着些许草木的碎屑。
墨是市面上几文钱一块的劣质墨锭。
笔也是最普通的狼毫,笔尖甚至有些分叉。
许清流的动作没有任何敷衍。
他取下腰间的水囊,往缺了一个口的粗瓷砚台里倒了少许清水。
接着,他捏起那块劣质墨锭,在砚台中不急不缓地打着圈磨了起来。
沙沙沙。
墨锭摩擦砚台的声音在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夕阳的余晖穿过凉亭残破的屋顶,斜斜地洒在石桌上,将许清流研墨的手部动作映照得清清楚楚。
老者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八岁孩童。
孩童的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但那份从容不迫的定力,让老者心中暗自赞叹。
这等年纪的蒙童,多半还在死记硬背三字经,遇到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眼前的少年却能在破败的凉亭中,摆出名士烹茶般的闲适。
王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许清流那熟练且沉稳的动作,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面对这位疑似大儒的老者,竟然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眼前的八岁农家子却能做到心如止水。
这份心性,他拍马也赶不上。
墨汁渐渐变得浓稠。
许清流停下研墨的动作,将墨锭搁在砚台边缘。
他拿起那支笔尖微叉的狼毫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汁,又在边缘轻轻掭了掭,将笔锋理顺。
一切准备妥当。
许清流抬起头,视线与老者相对。
“老人家,这信是写给谁的?信里要交代些什么事情?”
许清流的声音清脆平稳,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澄澈。
老者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石桌上那张铺开的黄麻纸,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老朽这封信,是写给老家村子里的几个后辈的。”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醇厚。
“老朽离乡多年,但在村子里,还算有几分薄面。”
“最近听说村子里出了些状况,闹得不可开交,老朽心里放不下,便想着写封信回去,劝导一二。”
许清流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静静听着。
老者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小友,老朽这老家,情况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许清流顺势接话。
“一般的村子,多是同姓聚居,凡事有族长做主。”
老者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边缘。
“老朽那村子,是个大杂村,村里有四家大姓,分别是王、李、赵、柳,这四家世代杂居,关系错综复杂。”
老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许清流的反应。
许清流依然保持着悬腕的姿势,脸色平静,没有插话。
站在凉亭外的王先生却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隐隐感觉到,老者口中的这个大杂村,绝对没有表面上听起来那么简单。
大梁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地方豪强,更是盘根错节。
这四家大姓,分明就是朝堂与地方势力的微缩体现!
王家代表清流文官,自诩清高;李家代表武将勋贵,手握兵权;赵家那是皇亲国戚,仗着血脉横行;柳家则是富甲一方的江南财阀。
老者继续往下说。
“这四家的情况,很是让人头疼,王家和李家,为了争夺村头那几亩水田,几代人都互相看不顺眼,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李家呢,又和赵家走得极近,两家常有姻亲往来。”
“赵家的宅子,紧挨着柳家的院墙,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少红脸。”
“这柳家,偏偏又和王家交好,两家经常合伙做些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