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文学 > 其他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
第二天清晨,陆悬鱼是被白清的敲门声叫醒的。
“老板,老板!该吃饭了!”白清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崔钰说他知道阮籍在哪儿了!”
陆悬鱼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瞬。云团趴在床尾,耳朵竖着,已经醒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摇尾巴,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悬鱼,目光沉稳,像一头真正的神兽。
陆悬鱼披衣起身,拉开门。白清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色的长衫换了新的,袖口的竹子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他手里拿着那卷裱好的诗,看架势是准备随身带着。
“崔钰呢?”陆悬鱼问。
“在楼下等着呢。已经点了浆面条和烫面角,就等您了。”
陆悬鱼洗了把脸,下楼。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昨晚住店的客人,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围在一桌讨论着什么。
崔钰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浆面条、一碟烫面角、一碟酸白菜。他坐得很端正,手捧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巷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云团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步伐沉稳,走到崔钰脚边,安静地卧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崔钰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碟子里拈了一个烫面角递过去。云团张开嘴,轻轻接住,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继续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陆悬鱼在白清对面坐下,伙计立刻端上热腾腾的浆面条和烫面角。
浆面条是洛阳独有的吃食,用绿豆浆发酵煮面,汤汁浓白,酸香扑鼻。面条是手工擀的,宽窄不一,吸饱了浆汁,滑溜溜地入口,酸中带咸,咸中带鲜。面上撒着芹菜末、黄豆、花生碎,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口感丰富。白清第一次吃,第一口皱了下眉,第二口就停不下来了。
烫面角是洛阳的水晶包子,皮薄如纸,能看见里面的馅料。馅是猪肉大葱的,剁得极细,加了花椒水和香油,蒸出来鲜香四溢。咬一口,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皮子筋道,馅料软嫩。白清一口气吃了两笼,才舍得停下来喝口浆。
吃了几口,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崔钰。
“说吧。”
崔钰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推到陆悬鱼面前。纸条是黄色的,折成窄窄的一条,边角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陆悬鱼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但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阮籍踪迹,白马寺附近。常出没于佛寺、名园、酒肆。尤喜有佛性之处,或附庸风雅之所。昨日见于白马寺东侧竹林,饮酒弹琴,日落而去。”
陆悬鱼看完,抬起头。
“故人?”他问。
崔钰点了点头。
“什么故人?”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个组织叫‘听风阁’。专门卖消息的。”
白清愣了一下。“听风阁?我怎么没听过?”
“你没听过很正常。”崔钰说,“他们不做普通人的生意。只做……需要消息的人。”
“比如?”陆悬鱼问。
“比如想找人的,想避祸的,想知道对手底细的。”崔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们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各地的消息都灵通。洛阳也有他们的人。”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崔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花了五两银子。”
陆悬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白清凑过来看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说:“白马寺……阮籍去白马寺做什么?”
“纸条上说了,”崔钰说,“他喜欢有佛性的地方。”
“阮籍?有佛性?”白清一脸不信,“他可是竹林七贤,放浪形骸,不守礼法。他跟佛性有什么关系?”
崔钰放下茶碗,说:“他跟佛性没关系。但他跟‘避世’有关系。”
白清愣了一下。
崔钰继续说:“佛寺是避世的地方。他在人间的罪太重了,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他只能在人间飘着,找地方躲。佛寺清净,没人打扰他。”
“那‘附庸风雅之所’呢?”白清又问。
“他好歹是竹林七贤。”崔钰说,“虽然死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那点名声。有人夸他诗写得好、琴弹得好,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白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悬鱼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去白马寺。”他说。
吃了饭,三个人出了龙门客栈。
白清去找车夫,陆悬鱼站在门口等。云团从门槛上迈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街边,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车马,沉稳得像一头成年的兽。
清晨的洛阳城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的行人比昨天还多,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驴子赶路的,有骑着驴的读书人,有坐着牛车的贵妇人。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
白清很快找了一辆牛车回来。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李,在洛阳赶了十几年的车,路熟。
“去白马寺?”老李问。
“去白马寺。”陆悬鱼说。
“好嘞。坐稳了。”
牛车慢吞吞地上了路。云团没有上车,它跟在车旁,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四蹄落地无声,像一片云飘在黄土路上。偶尔有行人侧目看它一眼,它目光平视前方,不为所动。
洛阳城东的街道比城西宽敞些,两旁的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浓绿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李老汉是个健谈的人,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说话。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洛阳的。”
“邺城的。”
“邺城啊,那可是大燕的京城。”李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比洛阳怎么样?”
“洛阳繁华。”陆悬鱼说。
“那是。洛阳是十三朝古都,邺城比不了。”李老汉挥了挥鞭子,“不过这几年也不行了。朝廷不行,啥都不行。您看看这街上,乞丐比前几年多了多少?”
陆悬鱼看了看街边,果然有不少乞丐蜷缩在墙根下,面前摆着破碗。
“白马寺那边怎么样?”他问。
“白马寺好啊。”李老汉说,“香火旺,去烧香的人多。尤其是初一十五,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进去。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人少些,但也少不了多少。”
“去白马寺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李老汉说,“有钱的去求平安,没钱的去求饭吃。读书人去求功名,做生意的去求发财。还有些人,什么都不求,就是去看看热闹。”
“看热闹?”
“白马寺的塔,齐云塔,可高了。站在塔顶能看见半个洛阳城。还有那口大钟,敲起来整个洛阳城都听得见。马寺钟声,洛阳八景之一呢。”李老汉说起这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陆悬鱼笑了笑,没再说话。
牛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走。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街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和树林。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有农人在弯腰锄草,偶尔直起腰来,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云团走在车旁,步伐始终如一,不急不缓,像一尊移动的石像。
白清坐在车上,手里捧着那卷裱好的诗,看得入神。崔钰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后面隐约露出一角飞檐。
“客官,那就是白马寺。”李老汉指着前方说。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十二里,北依邙山,南临洛水,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院。
东汉永平七年,汉明帝刘庄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人,身高六丈,头顶放光,从西方飞来,在殿庭里绕了一圈。第二天明帝问大臣们这是什么兆头,有个叫傅毅的大臣说:“臣听说西方天竺国有个叫‘佛’的神人,能凭空飞行,通体有光芒。陛下梦见的,大概就是佛了。”
明帝听了,就派了蔡愔、秦景、王遵等十二个人,骑着白马,西行求法。他们一路过天山、越葱岭,辗转到了大月氏国,在那里遇见了天竺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就请二位高僧来汉地传法。永平十年,二位高僧用白马驮着佛经、佛像,跟着汉使回到了洛阳。明帝很高兴,在洛阳西雍门外建了一座僧院,为了纪念白马驮经的功劳,取名“白马寺”。
佛教开始传入中国,白马寺也因此被佛门弟子尊为“释源”和“祖庭”。从白马寺开始,中国的僧院才被称作“寺”。此后的千百年里,无数高僧大德在这里译经、论法、修行,白马寺的钟声也响了一千九百多年。
历代文人墨客路过洛阳,少不得要来白马寺看看。汉代的张衡写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说的是游侠,不是这座寺。但到了魏晋,白马寺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曹植在《洛神赋》里虽未明言,却有“睹一丽人,于岩之畔”的句子,有人说是他在白马寺附近得见洛神。西晋的潘岳在《闲居赋》里写自己“退而闲居于洛之涘”,也曾到白马寺寻访高僧谈玄论道。东王羲之在给友人的信里提到过白马寺的碑刻,说“洛下白马寺碑,字势雄逸”。
白马寺的山门是一座牌坊式的石砌拱门,一门三洞,红色的门楣上嵌着“白马寺”三个字,据说是东汉遗物,一千九百多年了。山门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匹青石圆雕马,高约六尺,长七尺有余,作低头负重状。马身上长满了青苔,石纹斑驳,但线条依然流畅,肌肉饱满,鬃毛飞扬,像是刚从西域风尘仆仆地赶来。
“这两匹马,”李老汉指着石马说,“原来是先朝皇帝驸马墓前的,后来被白马寺的和尚搬到这里来了。”
白清凑过去看,伸手摸了摸石马的脖子,说:“这马雕得好,有精神。”
云团也凑过去,绕着石马转了一圈,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跑回陆悬鱼脚边,安静地卧下。
山门前已经有不少人了。有背着香袋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父亲,有结伴而来的书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门口有几个小贩摆着摊子,卖香的、卖蜡烛的、卖素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悬鱼带着白清和崔钰进了山门。迎面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两侧各有一座石碑,西边是立的“重修西京白马寺记”,东边是书法家写的“洛京白马寺祖庭记”。两座石碑都很高大,碑身斑驳,字迹有些模糊了,但站在前面,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
“白马寺的格局跟别的寺庙不太一样,”白清边走边介绍,“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卢阁,五层殿堂,沿着中轴线一路往北。后面还有清凉台,是当年摄摩腾和竺法兰译经的地方。东南边还有一座齐云塔,十三层,三十多米高。”
“你倒是清楚。”陆悬鱼说。
“来之前看过书。”白清笑了笑,“出门在外,不能啥都不知道。”
天王殿是白马寺的第一座殿堂,单檐歇山式建筑,殿基很高,要上几级台阶才能进去。殿里供着弥勒佛,不是常见的端坐说法像,而是一个笑口常开、袒胸露腹的胖和尚。两边站着四大天王,个个怒目圆睁,手持法器,威风凛凛。
“这弥勒佛怎么是这个样子?”陆悬鱼问。
白清说:“这是布袋和尚。五代时候浙江有个疯和尚,整天背着一个布袋到处走,逢人就讨,随地睡觉,疯疯癫癫的。临死的时候念了句偈子——‘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大家就把他当成弥勒佛的化身了。”
陆悬鱼看着那尊笑嘻嘻的弥勒佛,忽然想起比干。比干也是笑嘻嘻的,不过比干的笑容里有东西,这尊佛的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天王殿。
大佛殿在天王殿后面,比天王殿大得多,殿脊前后各有一行字,前面是“佛光普照”,后面是“**常转”。殿里供着释迦牟尼佛,左右是摩诃迦叶和阿难,三尊佛像构成了“释迦灵山会说法像”。
陆悬鱼不懂佛经,但他看得出这些佛像雕得好。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是一种说不清的好——像是有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但你站在他面前,心里就静下来了。
他站在释迦牟尼佛面前看了很久。
大雄殿是白马寺最大的殿宇,殿里供着三世佛——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三尊佛像前站着韦驮和韦力两位护法天将,两侧排列着十八罗汉。这些罗汉不是泥塑的,是用一种叫“夹苎干漆”的工艺做的——先用泥巴捏出形状,然后用麻布、丝、漆一层一层地裹上去,裹到足够厚了,再把里面的泥胎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漆壳。这样做出来的罗汉像轻得很,一个成年人就能抱起来,但坚固得很,放了一千多年也没坏。
白清对这些罗汉特别感兴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降龙罗汉,这个是伏虎罗汉,这个是布袋罗汉……老板,您看这个,雕得多好。”
陆悬鱼看了看,确实好。每个罗汉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在沉思,有的在打盹。有一个罗汉旁边蹲着一只小老虎,雕得圆滚滚的,一点也不凶猛,倒像只大猫。
“这老虎,”白清笑了,“也太憨了。”
崔钰站在门口,没有进殿。他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那棵槐树很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香客,正在歇脚聊天。
“不进去看看?”陆悬鱼走到他身边。
崔钰摇了摇头。
“不喜欢佛?”
“不是不喜欢。”崔钰说,“是看多了。”
陆悬鱼没有追问。
接引殿是寺里最小的殿,供着西方三圣——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殿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妇人在佛像前跪着念经,声音很低,像风吹过麦田。
最后一层是毗卢阁,建在清凉台上。清凉台是一座高台,当年是汉明帝读书乘凉的地方,后来送给了摄摩腾和竺法兰译经。台子很高,要爬几十级台阶才能上去。站在台上,可以看见整个白马寺的全景——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一重一重地铺开去,像一幅画。远处是邙山,山色苍翠,云雾缭绕。近处是洛水,水光潋滟,蜿蜒东流。
“好地方。”陆悬鱼说。
白清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风景,忽然念了一句诗:“‘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刹见遗踪。’这是古人张继写的。”
陆悬鱼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心里想的是阮籍。那个人,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
毗卢阁里供着毗卢遮那佛,左右是文殊和普贤。殿里人少,只有几个和尚在打扫。
陆悬鱼在殿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出去,忽然看见殿角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僧袍,身形清瘦,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画的是白马驮经的故事——一个和尚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经书,走在荒凉的山路上。
陆悬鱼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几步,那人转过身来。
是昨天在金谷园里跟谢道蕴辩论的那个和尚。
道安。
道安看见陆悬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
陆悬鱼还了一礼。“大师。”
道安的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露出脚趾。
“施主也来白马寺?”道安问。
“来找人。”陆悬鱼说。
“找人?”道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清水。
“找一个……故人。”
道安没有问找谁。他只是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很深的看,像是能看穿人的皮肉,看见骨头里的东西。
“施主身上,”道安忽然说,“有一股气。”
陆悬鱼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气?”
“不是俗气,也不是佛气。”道安说,“是一种……很老的气。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那种气。”
陆悬鱼没有说话。
道安又说:“昨天在金谷园,贫僧就觉得施主不一般。今天在这里遇见,又觉得更不一般了。”
“大师慧眼。”陆悬鱼说。
道安摇了摇头。“不是慧眼。是看多了。贫僧在白马寺住了几十年,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不知多少。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谁。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
他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施主是第二种。”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施主请说。”
“您知道阮籍吗?”
道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竹林七贤,阮嗣宗。”
“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来过。”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道安说,“贫僧在这里几十年,他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坐在后面的竹林里,喝酒,弹琴,不说话。”
“他不跟人说话?”
“不跟。”道安说,“有香客去问他,他不理。有和尚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他只是在竹林里坐着,喝酒,弹琴,坐一个下午,然后走。”
“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酒狂》。”道安说,“每次都是《酒狂》。”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大师,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安想了想,说:“一个苦人。”
陆悬鱼愣住了。
崔钰也说过这句话——“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
道安继续说:“他的苦,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是心里有事,说不出来。想说,没人听。想躲,躲不掉。只能喝酒,弹琴,把自己灌醉,把琴弹断。”
他看着陆悬鱼,忽然念了一句偈语: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念完,他笑了笑。“这是神秀大师的偈子。贫僧不是要说这个。”
他又念: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陆悬鱼听了,心里忽然一动。他低声念了一遍:“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要找的人,行踪飘忽。他来白马寺,是因为这里清净。但他不会一直在这里。他像风,吹过就走。你在这里等他,他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明年来,也可能再也不来。”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听过龙门石窟吗?”
陆悬鱼点头。“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
“对。”道安说,“龙门石窟开凿了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人在那里开窟造像。为什么?因为人们有愿要发,有苦要诉。他们把愿望刻在石头上,把苦楚雕成佛像,让伊水替他们流走。”
他顿了顿。
“阮籍去过龙门石窟。不止一次。他喜欢在那里坐着,看佛像,看伊水,看山崖上的石窟。有一次,贫僧在龙门遇见他,他在一个洞窟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佛像,不说话。贫僧问他看什么,他说——”
道安停下来,看着陆悬鱼。
“他说什么?”陆悬鱼问。
“他说:‘刻石头的人,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大师,”他终于开口,“您觉得,他现在还会在龙门吗?”
道安摇了摇头。“贫僧不知道。但他喜欢那里。如果有人要找他,去龙门,总比在白马寺等强。”
陆悬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道安还了一礼。“施主不必谢。贫僧只是说了几句话。能不能找到他,要看施主自己的缘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悬鱼。
“施主,”他说,“您身上的那股气,贫僧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
“是‘勇’。”道安说,“《大般若经》里说,‘譬如有人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施主就是这种人。”
陆悬鱼怔了一下,低声念道:“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
道安笑了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走出了毗卢阁。
他的背影消失在清凉台的台阶尽头,灰扑扑的僧袍,草鞋踩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陆悬鱼站在清凉台上,看着远处的邙山和洛水,站了很久。
白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老板,大师跟您说什么了?”
“说阮籍可能去龙门石窟了。”
“龙门石窟?”白清想了想,“那也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离这里不近。”
“嗯。”
“那我们今天去吗?”
陆悬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白马寺到龙门石窟,少说要走一个多时辰。到了那里,天就快黑了。
“今天不去了。”他说,“先回去。明天一早去。”
白清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白马寺,上了牛车。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李老汉赶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官道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白马寺。山门前的两匹石马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山门上面的“白马寺”三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道安说的那些话。
——“他像风,吹过就走。”
——“他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
——“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闭上眼睛,突然念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又慢慢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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