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拿过那张边缘烧焦的汇款底单,视线落在“东海洋货行”五个字上,抬头问许清禾:“这洋货行的老板什么来头?”
许清禾指着单子上的字说:“老板叫宫本成,是个归国侨商。这家洋货行开在东直门外,明面上卖些外国进口的稀罕物件,像巧克力、咖啡豆和高级洋布料。
可这人钻营得很,专走上层路线。京城里不少干部和领导的家属,都收过他的礼,很吃他那一套。”
蒋果站在一旁,插了一句嘴:“我见过他。上个月我爷爷过大寿,他托人送了一套外国进口的骨瓷茶具。这人长得斯斯文文的,逢人就笑,一口一个鄙人。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像是在掩饰什么东西。”
牛蛋凑过来,鼻子对着底单使劲抽了两下:“斯文人也长着坏心眼。这纸上除了煤油味,还有股子刺鼻的香水味,熏得人脑仁疼,跟那制毒的味混在一起,臭死了。”
许清禾点头赞同:“没错,这人最会做表面功夫,把自己包装得体体面面。他要是有问题,牵扯的面就太广了,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他。”
顾长风把底单折好塞进兜里。趴在地上的胡万山听到宫本成的名字,身子抖得像过电一样,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张着嘴想喊冤,牛蛋嫌他吵,反手抽出后腰的生铁剔骨刀,用刀鞘在他后脖颈重重敲了一下。胡万山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顾长风转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他既然能在京城吃得开,说明手里捏着不少人的把柄,或者塞足了好处。
现在硬抓不行,他要是咬死说这是正常的货款往来,咱们拿他没办法,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他把线索全掐断。”
许清禾皱着眉:“那总不能看着他在眼皮子底下乱晃。”
“谁说不查了?”顾长风声音冷厉,“明面上,你带人把这制药厂给我彻底查封,就按投机倒把和造假药办,把声势造大,让胡万山知道他没退路。暗地里,小李!”
小李排长挺直腰板大喊:“到!”
“挑几个机灵脸生的老兵,换上便衣,给我死死盯住东直门外那个洋货行。他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货,连他倒的垃圾都给我翻一遍。
他既然是指挥制药厂的上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会有动作。我要摸清他背后的整个关系网,放长线钓大鱼。”
小李排长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
许清禾指挥干警把制药厂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把晕过去的胡万山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卡车,准备带回局里连夜审。
芽芽靠在门框边,手里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她看着顾长风和许清禾在那商量怎么布控、怎么搜集证据,小脑袋直摇。
大人办案子就是麻烦,非得讲究规矩和铁证。
要换了她在末世,查出是谁干的坏事,直接拎着棒子打上门,把房子一拆,谁不服就揍谁,打到说实话为止。
不过芽芽也清楚,现在是和平年代,宫本成既然是个侨商,还认识那么多领导,爸爸要是没证据就带兵去抄家,肯定要背大处分。
“芽芽,想什么呢?”蒋果走过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看着她转来转去的大眼睛,直觉这丫头又要搞事情。
芽芽招招手,让牛蛋也过来。三个孩子蹲在走廊角落里围成一圈。
芽芽压低声音说:“你们想啊,那个宫本成给那么多干部家属送礼,大院里的大人嘴巴严,肯定不乱说话。可那些大院里的孩子呢?他们在家听了什么,看了什么,谁去管他们?”
蒋果脑子转得极快,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从孩子嘴里套话?”
“对啊!”芽芽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咱们托儿所向日葵大班,那可全是机关大院和干部子弟。他们爹妈收没收过洋货,家里有没有藏着带五瓣樱花记号的东西,这帮小屁孩能不知道?”
牛蛋摸了摸后腰的剔骨刀,冷着脸说:“要不我明天拿着刀,挨个逼问他们?不说我就把他们吊起来。”
芽芽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动不动就拔刀,把人吓哭了找老师告状怎么办,咱们得用文明的办法。
咱们要在托儿所里成立一个队伍,把这帮小屁孩全收编了。到时候,整个京城大院的秘密,就都在咱们手里捏着。”
蒋果觉得这主意有点离谱,但仔细一盘算,又觉得出奇的管用。大人们在前面查案,洋货行防备心重,谁会去防备几个在托儿所里玩泥巴的六岁孩子?
“这事得有个响亮的名头。”蒋果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笔,“队伍叫什么名字?”
芽芽从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在手里颠了颠:
“就叫糖豆侦探队!规矩我都想好了,进队当侦探,得交一颗奶糖当入队费。要是谁能提供有用的秘密,本大姐头就赏他两颗糖当保密费!”
蒋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着芽芽圆溜溜的脸蛋:“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糖都让他们出。”
芽芽哼了一声,理直气壮:“我这叫资源整合!明天回托儿所,雷大伟平时话最多、最能忽悠,让他去各大班级里放风,收罗人手。
贺小满画画好,那些孩子说出来的东西长什么样,有什么记号,全让她画下来。至于你嘛……”
芽芽拍了拍蒋果的肩膀:“你算盘打得好,脑子活,你来负责管账和分析线索。牛蛋就当咱们的带刀护卫,谁敢捣乱不交糖,牛蛋就去削他。”
蒋果把本子收好,点头同意:“行,明天去了幼儿园,我先拿两斤粮票开路,把托儿所的局子攒起来。不过那个宫本成不好对付,咱们不能自己往枪口上撞,查到有用的线索,还得交给你爸去处理。”
芽芽笑弯了眼:“放心吧,我就不信,整个托儿所的孩子加起来,还扒不掉那个假洋鬼子的皮。”
后半夜,制药厂的查抄工作收尾。顾长风抱着芽芽坐上吉普车,牛蛋和蒋果坐在后排。车子一路开回南锣鼓巷。
林婉柔在家里留了灯,看到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赶紧端出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热骨头汤。
“又折腾到半夜。”林婉柔给芽芽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心疼地摸着她的小手,“明天还得去托儿所呢,这怎么起得来。”
芽芽喝了一大口热汤,精神百倍地站直身子:“妈,我明天可得去。明天托儿所有大事呢!”
顾长风坐在一旁吃面,听到这话抬起头:“你在托儿所能有什么大事?别再去砸滑梯了,王园长今天看见我,腿还哆嗦呢。”
芽芽做了个鬼脸,跑回里屋:“我才不砸滑梯,我要干正经大买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芽芽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穿上林婉柔做的那件军绿色战术马甲,把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左边兜里是小叶紫檀弹弓和黑钢珠,右边兜里全是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吃过早饭,顾长风骑着二八大杠,把芽芽送到了机关托儿所门口。
王园长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看到芽芽那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心里直打鼓。
芽芽跳下自行车,冲顾长风挥了挥小手。
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向日葵大班的教室。雷大伟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她进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姐头来了!”
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刷的一下全站了起来。芽芽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一大把奶糖拍在桌子上。
她看着全班的孩子,狡黠地一笑,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