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5日，星期三，上午十点。
深圳，陈默家中。
这是居家办公的第63天。窗外的木棉花已经开了，红艳艳的花朵挂满枝头，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疫情仍在持续，全球确诊人数突破40万，美股刚经历完四次熔断，A股在低位反复震荡。陈默的书房成了他的指挥中心——三块屏幕，一部电话，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他几乎都坐在这里。
陈曦的学校还没有开学。她在客厅的餐桌上上网课，面前是一台平板电脑，老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分数的加减法……”陈曦用铅笔在作业本上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平板，偶尔看一眼书房的方向。她注意到，爸爸今天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没有起来过。
上午的课结束了。陈曦合上平板，走到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爸爸，我可以进来吗？”
陈默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进来吧。”
陈曦走进书房，在陈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被那三块屏幕吸引住了——左边一块全是绿色数字，中间一块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右边一块是密密麻麻的新闻标题。“爸爸，红色是涨，绿色是跌，对吗？”陈曦指着中间那块屏幕。
陈默点头。“对。红色是涨，绿色是跌。”
“那为什么都是绿色？”陈曦歪着头。
“因为今天市场在跌。”
陈曦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指着屏幕上一只股票代码说：“这只一直跌，为什么你们不卖？”陈默看了一眼，是苏州晶芯。从高点回调了15%，但还在他的买入区间之上。他没有卖，也没有打算卖。
“因为我们认为它以后会涨。”
陈曦若有所思。“那怎么知道以后会涨？”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没有受过市场毒害的眼睛。他想用一个简单的答案回答她，但发现说不出来。投资没有简单的答案。如果他告诉女儿“因为这家公司很优秀”，她会问“怎么知道它优秀？”如果他告诉女儿“因为它有技术壁垒”，她会问“技术壁垒是什么？”如果他告诉女儿“因为它的客户离不开它”，她会问“为什么离不开？”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下一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这就是爸爸的工作——研究。研究公司，研究技术，研究行业。研究它为什么好，为什么别人觉得不好，为什么我们觉得它以后会好。”
陈曦歪着头。“那研究很难吗？”
“很难。但很有意思。”
陈曦没有再问。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K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指着一条上下波动的曲线说：“这个像心电图。”
陈默笑了。“对。股票的心电图。”
陈曦也笑了。“那它什么时候会死？”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公司经营不善，或者技术被淘汰，或者行业没了，它就会死。”
“那你们买的这家会死吗？”
“我们认为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的技术国内没有第二家能做。因为它的客户离不开它。因为它的管理层很靠谱。因为它的赛道还有很长的路。”
陈曦点点头，虽然她可能没有完全听懂。“那如果你们错了呢？”
陈默看着女儿。“那就认错。卖掉。然后研究下一家。”
陈曦沉默了。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那条像心电图一样的K线。然后她说：“爸爸，我以后也想学这个。”
陈默看着她。“学什么？”
“学怎么研究公司。怎么知道它以后会涨。”
陈默笑了。“好。但你先学好数学。研究公司，要算很多数。”
陈曦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的。”
晚上，陈曦睡了。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沈清如正在读一份新能源行业的研报，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今天陈曦来书房了。”陈默说。
沈清如抬起头。“她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她问了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默睁开眼睛。“她问我，‘这只一直跌，为什么你们不卖？’我说，‘因为我们认为它以后会涨。’她又问，‘那怎么知道以后会涨？’”
沈清如放下研报。“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就是爸爸的工作——研究。”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孩子的问题，其实是投资最本质的问题。”
陈默点头。“对。怎么知道以后会涨？这是所有投资者每天都在问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们可以无限接近答案——通过研究。”
沈清如看着他。“你小时候想过这些问题吗？”
陈默想了想。“没有。我小时候在割稻子。不知道什么是股票，什么是投资。后来到了上海，在营业部里看到别人炒股，才慢慢知道。”
“那你想过让陈曦也做这行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想不想不重要。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她想做这行，我们就教她。如果她不想，就不勉强。”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你说得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今天女儿问的那句话——“那如果你们错了呢？”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投资没有确定的对错。有时候对了，有时候错了。对了的时候，不要觉得自己是神；错了的时候，不要觉得自己是废物。保持谦逊，保持学习，保持敬畏。这是他用了二十八年才学会的道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3月25日，陈曦问：‘怎么知道以后会涨？’这是投资最本质的问题。答案不是公式，不是模型，不是内幕消息。答案是研究。研究公司，研究技术，研究行业。研究它为什么好，为什么别人觉得不好，为什么我们觉得它以后会好。研究，是投资唯一的正道。”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书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沈清如已经去睡了。他独自坐在黑暗中，想着女儿的问题，想着自己的答案。
“怎么知道以后会涨？”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他知道，通过研究，可以无限接近答案。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本Python书。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抱着那本Python书。”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陈曦以后会做什么？”
沈清如想了想。“不知道。但她今天问你的那些问题，说明她有好奇心。有好奇心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想做投资？”
沈清如也侧过身。“如果她想，我们就教她。如果她不想，就不勉强。”
陈默沉默了几秒。“好。”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女儿指着K线图说“这个像心电图”。股票的心电图。这个比喻，他从来没有想过。但她说得对。股票的心电图，有起有落，有生有死。研究公司，就是判断它的心跳还能持续多久。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女儿还会上网课。他还会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些像心电图一样的K线。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听众。一个会问“为什么”的听众。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听懂，是因为她的问题，让他重新思考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想明白的事。怎么知道以后会涨？没有标准答案。但值得用一生去寻找。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