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9日，星期一，晚上九点二十分。
深圳，陈默家中。
这是美股一周的开始。道琼斯指数开盘暴跌1800点，跌幅7%，触发第一级熔断。屏幕上的绿色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反弹。陈默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是道指的实时走势，中间是标普500，右边是纳斯达克。三根曲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近乎垂直的下坠。
沈清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陈默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巴菲特活了八十九年才见过一次熔断。”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一个月就能见四次。”
“已经确定会有四次了？”
“按照这个跌法，还会有。”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她想起2015年，A股股灾的时候，陈默也是这样说——“我们正在见证历史。”那时候，她觉得他在夸大其词。后来，她才知道，他没有夸大。每一次，都是真的。
“周寻发消息了吗？”她问。
话音刚落，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周寻的标题是一行黑体字：“紧急分析：这次危机与2008年的区别。”陈默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周寻写道：“2008年是金融系统内生危机——雷曼倒闭，信贷冻结，银行惜贷，企业断血。这次是疫情引发经济停摆——不是金融系统出了问题，是实体经济被人为按下暂停。区别在于：内生危机的修复需要数年，外生冲击的修复，只需要疫情结束。一旦疫情得到控制，反弹会很快。速度可能比2008年快得多。”
陈默看完，把邮件转发给沈清如。“周寻说得对。这次不是2008年。但市场不会区分这些。恐慌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一起跌。”
沈清如读完邮件，抬起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道指还在跌。已经跌了2000点了。
2020年3月10日，凌晨零点三十分。
美股收盘。道指跌2013点，跌幅7.8%，创2008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陈默关掉屏幕，揉了揉眼睛。沈清如已经去睡了。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08年，雷曼倒闭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那时候，他在车公庙的隔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窗。他只能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无能为力。现在，他有窗了。但他知道，窗外的灯火，和屏幕上的数字一样，都是虚幻的。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3月9日，美股熔断。这不是2008年。但市场的恐慌，不会区分这些。我们要做的，不是恐慌，是准备。”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走出书房。
2020年3月12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三十分。
美股再次熔断。这是本周第二次，历史上第三次。道指开盘暴跌，触发熔断，暂停交易十五分钟。复牌后继续下跌，收盘跌2352点，跌幅9.9%，创1987年股灾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陈默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三块屏幕全是绿色的。沈清如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
“特朗普宣布欧洲旅行禁令。”沈清如念道，“市场更恐慌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在快速推演。美股熔断，全球资本回流美国，新兴市场会被抽血。A股会跟跌，但跌幅会小于美股。因为A股估值本来就不高，疫情也控制得比国外好。外资流出是短期的，国内资金会接盘。
周寻发来消息：“波动率指数突破75，创2008年以来新高。市场情绪极度恐慌。但我们的模型显示，恐慌指数超过70的时候，往往是短期底部。不是预测，是统计。”
陈默回复：“统计不是必然。但可以参考。”
2020年3月13日，凌晨一点。
美股收盘。陈默关掉屏幕，站起来。沈清如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走过去，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没有醒。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依旧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因为远方的风暴而改变。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市场的恐慌，就像台风。你挡不住它，只能等它过去。但你可以提前加固房子，储备粮食。等台风过去，你还活着。”
今天，他的房子加固了。粮食也储备了。
2020年3月16日，星期一，晚上九点三十分。
美股第三次熔断。道指开盘跌2250点，跌幅9.7%，触发熔断。这是两周内的第三次，历史上的第四次。
陈默已经不再惊讶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份他刚刚列出的清单——“可能被错杀的优质公司”。清单上有十几家公司，都是他长期跟踪的、基本面扎实、但股价被恐慌情绪带下来的标的。有A股的，有港股的，有美股的。他在每家公司后面标注了“买入区间”和“最大仓位”。
沈清如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份清单。“你确定现在是买入的时候？”
陈默没有回头。“不确定。但价格已经跌到了我的买入区间。即使再跌20%，我也不怕。因为我知道，这些公司的价值，不会因为疫情而消失。”
“如果疫情持续一年呢？”
“那就持有一年。如果持续两年，就持有两年。我不卖，它就不会亏。”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好。我支持你。”
2020年3月17日，凌晨一点。
美股收盘。道指跌2997点，跌幅12.9%，创1987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陈默关掉屏幕，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在书桌前坐了四个小时。沈清如已经去睡了。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依旧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因为远方的风暴而改变。他想起1992年，自己买下那些认购证。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恐慌”，什么是“危机”。他只知道，30块钱一张，亏了饿不死，赚了能翻身。现在，他知道什么是恐慌了。但他也知道，恐慌的时候，往往是机会最多的时候。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3月16日，美股第三次熔断。两周内第三次，历史第四次。市场已经不是在定价，是在发泄。情绪主导了一切。但情绪会过去，价值不会。现在要做的，不是预测底部，是准备好资金，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走出书房。
2020年3月18日，美股第四次熔断。
陈默没有看盘。他在书房里读一家云计算公司的年报。沈清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又熔断了。”她说。
陈默头也没抬。“第几次了？”
“第四次。”
“知道了。”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你不看了？”
“不看了。看多了，会怀疑自己。不看，反而更清楚。”
沈清如看着他。“你确定你是清楚的？”
陈默放下年报，抬起头。“我确定的是，苏州晶芯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华特半导体的客户粘性没有变。那家云计算公司的营收在加速增长。这些，不会因为美股熔断而改变。至于股价，明天跌，后天涨，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盯着K线，现在你盯着公司。”
陈默笑了。“因为K线会骗人，公司不会。”
2020年3月20日，美股在连续熔断后企稳。美联储宣布无限量量化宽松，市场恐慌情绪有所缓解。道指反弹11%，创1933年以来最大单日涨幅。
陈默在晨会上说：“政策底出现了。但市场底还需要时间。不要追高，等二次探底。”
周寻问：“如果二次探底不来呢？”
陈默说：“那就不买。现金不会亏钱。”
方远问：“那我们什么时候买？”
陈默想了想。“等恐慌过去。等市场开始用理性定价，而不是情绪。等我们真正看懂哪些公司被错杀了。现在，不急。”
2020年3月31日，美股三月收官。
道指一季度跌23%，创1987年以来最大季度跌幅。标普500跌20%，纳斯达克跌14%。这是美股历史上最惨烈的一个季度。
陈默在月度复盘会上说：“过去一个月，我们见证了历史。美股四次熔断，全球市场崩盘。我们没有恐慌，没有乱动。我们守住了底线。组合净值回撤8%，同期标普500跌20%，跑赢12个百分点。”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们的客户在亏钱，他们的焦虑我们要理解。我们能做的，不是承诺他们马上会赚钱，是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做正确的事——研究公司，控制风险，等待机会。”
他合上笔记本。“下个月，继续。”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他面前是那份“可能被错杀的优质公司”清单。半个月过去了，清单上的公司，有的已经涨了20%，有的还在跌。他没有买任何一家，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等更便宜的价格，等更确定的信号，等恐慌真正过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等，是投资的一部分。
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3月，美股四次熔断。我们见证了历史，但没有被历史冲垮。因为我们知道，恐慌会过去，价值不会。现在要做的，不是预测底部，是准备好资金。等风来。”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春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08年，自己一个人在车公庙的隔间里，看着账户归零，无能为力。那时候，他没有团队，没有系统，没有准备。他只有自己。今天，他有团队，有系统，有准备。他还有沈清如，有周寻，有陆方，有方远，有所有在屏幕那头的人。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书房。走廊里，夜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本Python书。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抱着那本Python书。”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这次疫情，会改变什么？”
沈清如想了想。“会改变很多。线上办公、在线教育、云计算，会加速。人们的生活方式会改变。投资的方向也会改变。”
“那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清单已经列好了。等风来。”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们判断错了。怕疫情持续太久。怕市场永远不回。”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怕。但怕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研究、准备、等待。剩下的，交给时间。”
陈默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交给时间。”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工作还要继续。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