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29日，星期一，下午三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科创板开市已满一周。七个交易日，从首日的集体狂欢，到次日的分化初现，再到第三、第四天的冰火两重天，市场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从“闭眼买”到“睁眼看”的转变。25只股票中，有的股价比首日收盘价又涨了20%，有的已经跌去了30%。涨的，是那些有业绩支撑、有技术壁垒、有真实订单的公司；跌的，是那些靠故事撑起来、经不起问询、经不起推敲的公司。
陈默站在大屏幕前，看着收盘后的数据。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一只股票移到另一只。苏州晶芯半导体，收盘价82元，比首日收盘价75元又涨了9%。康宁生物，收盘价58元，比首日收盘价55元涨了5%。而那家他们放弃的星辉科技，收盘价45元，比首日收盘价60元跌了25%。首日追高买入的投资者，如果还没卖，浮亏已经超过20%。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周度复盘报告。“陈总，一周数据出来了。科创板25只股票，分化非常明显。涨幅前五的公司，平均市盈率从发行时的45倍涨到了55倍，但业绩增速也是最高的。跌幅前五的公司，平均市盈率从发行时的80倍跌到了50倍，业绩增速低于行业平均。”
他顿了顿。“我们的持仓——苏州晶芯和康宁生物，都在涨幅前五之列。苏州晶芯本周还发布了一个利好公告，获得国内头部封测厂的大额订单，股价应声上涨。”
陈默接过报告，扫了一眼。“那只高端装备公司呢？我们卖出的那只。”
“首日收盘40元，我们卖在38-42元区间。现在股价32元，跌了20%。”
陈默把报告还给方远。“所以，卖对了。”
“对。而且卖得及时。”
陈默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沈清如正在他桌上放下一叠文件，是科创板首周的交易数据分析报告。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周寻刚才说，苏州晶芯的公告，验证了我们当初的判断——这家公司不缺订单，缺产能。公告里说，新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一季度。”
陈默坐下来。“所以，股价涨不是因为炒作，是因为真的有业绩。这才是我们想赚的钱。”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交易室那边，小张他们今天在讨论，说‘陈总的眼光真的毒’。”
陈默抬起头，看着沈清如。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毒，是运气。”
沈清如愣了一下。“运气？”
“对。运气。”陈默靠在椅背上，“那只没买的，万一涨了呢？万一星辉科技真的成了中国的英伟达，我们不就错过了？所以不是眼光毒，是运气好。这次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下次未必。”
沈清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陈默没有笑。“2008年破产的时候。破产是最好的谦逊课。”
2019年7月30日，科创板开市第八天。
市场继续分化。苏州晶芯半导体因订单公告的利好持续发酵，股价突破85元，市值站上200亿。康宁生物也稳步上涨，虽然没有大订单刺激，但机构调研报告陆续出炉，普遍看好其新药管线。与此同时，星辉科技跌破40元，较首日高点回落超过50%。有媒体报道称，部分首日追高的散户已亏损超三成，在股吧里骂声一片。
交易员小张在收盘后走进陈默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头条标题是：《科创板分化加剧：有公司一周涨20%，有公司腰斩》。
“陈总，您看这篇报道，里面专门提到了苏州晶芯，说它是‘科创板首批公司中最被低估的标的’。”小张指着报纸上的一段文字，“还有分析师说，‘默石资本在询价阶段就重仓申购，眼光独到’。”
陈默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然后放下。“小张，你觉得我们眼光独到吗？”
小张愣了一下。“当然独到啊。苏州晶芯涨了，星辉科技跌了，我们都对了。”
陈默看着他。“那如果我们当时申购了星辉科技，现在会怎样？”
小张想了想。“那就会亏钱。”
“所以，我们是对的，是因为我们没买星辉科技。但如果我们买了呢？”陈默顿了顿，“我们没买星辉科技，不是因为我们知道它会跌，是因为我们看不懂。看不懂的，就不碰。这不是眼光，是纪律。”
小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苏州晶芯呢？我们看懂了，买了，涨了。这不是眼光吗？”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苏州晶芯涨，是因为它发了大订单公告。这个公告，我们提前知道吗？不知道。所以，涨有运气的成分。如果它没发这个公告，也许不会涨这么多。所以，不要把我们做对的每一次，都归结为‘眼光’。一半是研究，一半是运气。保持这种认知，才不会在下次运气不好的时候崩溃。”
小张沉默了几秒。“陈总，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七月的最后几天，阳光依然炽烈。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1992年，自己买下那些认购证。那时候，他没有任何研究，只是觉得30块钱亏了也不心疼。后来，那些认购证涨了几百倍。那是运气。不是眼光。
他学会了区分运气和能力。运气是市场给的，能力是自己攒的。把运气当能力的人，会在下一次运气不好时死得很惨。
晚上，陈默和沈清如在家里的书房。陈曦已经睡了。沈清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金融期刊。陈默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当天的复盘。
“科创板开市一周。我们的判断，目前为止是对的。苏州晶芯涨，星辉科技跌。但这不是‘眼光’，是‘纪律’——看不懂的不碰，看得懂的深入研究，研究透了才买。买完，交给时间。时间会奖励耐心的人，也会惩罚赌徒。”
他合上本子。沈清如抬起头。“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的——不要把自己当神。”
沈清如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觉得自己是股神。”
陈默也笑了。“以前年轻。现在老了。”
沈清如放下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不是老，是成熟。”
陈默握住她的手。“也许是老了。老了才知道，自己能控制的东西很少。市场控制不了，公司控制不了，股价控制不了。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纪律、自己的研究、自己的心态。”
沈清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书房里，两个人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科创板的分化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公司涨，更多公司跌。他们的持仓中，也可能会有一只突然爆雷，也可能会有一只突然退市。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守住纪律，只要坚持研究，只要不把运气当能力，就能活得久。
而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