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亮了一下。
逸尘低头看了一眼。
是星期日的消息。
「需要我帮忙吗？」
逸尘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你怎么帮？」
回复来得很快。
「就说你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匹诺康尼那边有个会议，或者理想国那边有个决议需要你签字。」
逸尘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你觉得她们会信吗？」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不会。」
「但至少给了你一个离开现场的台阶。」
逸尘靠在刻法勒雕像冰冷的基座上，仰头看着翁法罗斯永恒黄昏的天空。
「谢了。」
「但我不跑。」
「我跑了，她们还是会聊。而且会聊得更——深入。」
「我不在场的话，她们反而更能放开。」
星期日的回复停了一拍。
「有道理。」
「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多谢。」
逸尘把终端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从刻法勒雕像背后走了出去。
黑塔和阿格莱雅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逸尘走到她们面前。
三个人，三角。
黑塔在左，阿格莱雅在右，逸尘在中间。
“聊得怎么样？”
逸尘开口了。
声音很稳。
像是真的只是在问两个朋友第一次见面聊得怎么样。
黑塔看了他一眼。
“挺好。”
阿格莱雅也看了他一眼。
“黑塔女士很有趣。”
黑塔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格莱雅女士也很好相处。”
两个人说完，同时看向逸尘。
逸尘的额角，又渗出了一滴冷汗。
赛飞儿蹲在城墙垛口上，看着这一幕，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慢慢地摇了一圈。
她决定了。
今晚回去，要给缇宝阿姐发一条很长的消息。
主题是——
「如何同时和两个女人谈恋爱。」
收信人写她自己。
因为逸尘先生显然需要这份攻略。
而她赛飞儿，作为一只善良的猫，一定会帮他总结出来的。
一定。
宴会还在继续。
烤肉的味道从烤架那边持续飘过来，混着香草的清冽和炭火的暖意。
星和遐蝶还坐在一起，中间的盘子里堆着越来越高的竹签。
三月七举着相机满场跑，拍白厄和万敌争论翻面时机的背影，拍赛飞儿蹲在城墙垛口上尾巴炸成毛球的全身照，拍黑塔和阿格莱雅站在一起、逸尘站在她们中间的三人合影。
拍最后那张的时候，她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然后眨了眨眼。
“这张……”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照片保存了。
然后给文件命名为「修罗场.jpg」。
长桌的另一端，昔涟和德谬歌坐在一起。
昔涟正在吃一块蜂蜜蛋糕。
德谬歌坐在她旁边，没有吃东西。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昔涟吃，偶尔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昔涟嘴角沾着的蜜渍。
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次。
像是还会继续做很多次。
缇宝、缇安和缇宁飘在长桌上方，三道红色的身影在暮光里像三朵被风吹到一起的、小小的花。
缇安正在给缇宁讲一个关于“烤肉为什么会焦”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到从半空中掉下来，被缇宝一把捞住。
缇宁没有笑，但她看着缇安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夜，黑塔已经离开准备回到空间站。
逸尘和阿格莱雅送黑塔离开后，阿格莱雅看着逸尘，脸有些红，他们三人都喝了不少。
沉默了许久，阿格莱雅先动了。
她迈开步子，朝城内走去。
“我送你回去。”
逸尘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和今天宴会开始前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亲密。
两个人并肩走过奥赫玛的街道。
宴会的喧嚣在身后慢慢变远、变轻、变成一阵被风吹散的、听不清内容的嗡鸣。
烤肉的气味还飘在空气里，混着香草和炭火的余温。
路边有几个人靠着墙壁坐着，手里端着还没喝完的酒杯，脸上带着酒意和笑意，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朝阿格莱雅举了举杯。
“阿格莱雅大人——今天的宴会，真好——”
他的声音被酒泡得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很长。
阿格莱雅朝他微微颔首。
“回去路上小心。”
“好——您也是——”
那个人笑着挥了挥手，又低下头继续和同伴说话。
阿格莱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比平时慢，慢到逸尘需要把步子收一收才能和她保持并肩。
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脚在替她做决定——慢一点，这条路就能长一点，这段并肩的距离就能久一点，这个人在她身边的时刻就能多一点。
织言之间的门在走廊的尽头。
阿格莱雅在门前停下来，转过身，面朝逸尘。
“逸尘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她藏了很久、不知道现在拿出来合不合适、但还是想拿出来的东西。
“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停了一下。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从成为半神之后，从成为黄金裔的领袖之后，从奥赫玛的城墙第一次被黑潮冲击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以前我以为，开心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城墙要修，黑潮要挡，元老院要应对，逐火之旅要推进。每一件事都比开心重要，每一个人都比我更需要我的精力。”
“所以我把它放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塞到心里最深的角落，对自己说——等翁法罗斯安全了，等逐火之旅结束了，等再创世完成了，再打开它。”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热气，刚成形就开始消散。
“今天打开的时候，发现它还在。没有坏，没有丢，没有因为我把它关了太久而变质。还是我放进去时候的样子。还能用。”
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翁法罗斯。谢谢你帮我们挡下来古士。谢谢你为白厄、万敌、遐蝶、赛飞儿，为每一个黄金裔，为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