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俱寂。
商队营地隐没在河谷旁浓重的黑暗里,只余几堆即将燃尽的篝火,偶尔爆出几星微弱的火花,旋即被夜风吹散。值夜的护卫抱着兵刃,倚靠在车辕或帐篷旁,脑袋一点一点,困意如潮水般不断上涌。夜风穿过河谷,带来远处山林中不知名夜枭的凄厉啼鸣,更添几分荒寂与寒意。
墨尘盘膝坐在马车角落的毡毯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仿佛已沉入最深层的修炼之中。但他并未修炼,所有心神,皆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灵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流淌在马车周围三十丈的每一寸空间,细致地捕捉着最微弱的灵力波动、最轻的脚步声、乃至夜风拂过草叶的些微异样。
身旁的软榻上,陈雨(墨雨)已蜷缩着沉沉睡去,小脸上残留着一丝日间的惊悸,但在哥哥布下的那层融合了寂灭守护与灵性屏蔽双重效果的冢气禁制中,睡得还算安稳。只是那纯净的太阴气息,即便经过禁制和面具的双重遮掩,依旧如同黑夜中的一点微弱萤火,吸引着某些黑暗中的窥视者。
陈浊在等。
等那道阴冷、贪婪、如同毒蛇般黏腻的神识再次出现。等那潜伏在阴影中的恶狼,按捺不住,伸出爪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子时三刻已过。
就在营地中最后一丝人声彻底消失,连守夜护卫的鼾声都变得均匀时——
来了。
不是神识窥探。
而是更直接、更致命的——杀意与脚步声!
极其轻微,仿佛狸猫踏过落叶,又似夜风卷动沙砾。一共四道!从营地西北角,周老怪帐篷所在的方向,呈扇形散开,借着营帐、货物、马车的阴影,如同四道真正的幽魂,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营地中央,墨尘兄妹所在的马车,悄然逼近!
陈浊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黑暗中,两点冰冷的灰芒一闪而逝,如同沉睡的凶兽,于刹那间苏醒!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轻轻侧身,将熟睡的妹妹小心放平,指尖微动,那层冢气护罩光芒隐现,变得更加凝实。然后,他如同一缕真正的青烟,没有丝毫声息,滑出了马车门帘,融入马车旁的一片阴影之中。
月光被薄云遮挡,星光黯淡。那四道黑影已逼近至马车十丈之内!他们皆是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四人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竭力收敛,但在陈浊筑基期的灵识和《观寿》秘术之下,依旧无所遁形——四个筑基初期!而且气息凝实,绝非刚刚突破的水货,至少都在筑基一层稳固以上!
“好大的手笔!为了一个小丫头,竟派出四名筑基修士夜袭!”陈浊心头凛然,杀意如冰。这绝非普通劫匪或见财起意,只能是周老怪,或者他背后的合欢宗出手了!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要以雷霆手段,在惊动整个商队之前,将他们兄妹擒下或灭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警示,也没有呼叫救援。在这敌友难辨的商队中,贸然惊动他人,只会让局面更混乱,甚至可能引来更多觊觎。他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狠辣的手段,解决掉这四条毒蛇,然后揪出幕后主使!
四名黑衣人在马车五丈外停下,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狠厉与势在必得。为首一人做了个手势,四人瞬间分散,两人直扑马车车门,一人绕向车后,另一人则悬浮半空,灵识锁定马车,显然是防备车内之人从车顶或车窗突围,同时负责警戒四周。
计划周密,行动果决。若是寻常筑基初期修士,哪怕有两个,面对这等围杀,恐怕也要手忙脚乱,难以兼顾。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陈浊。是身负《葬经》传承、铸就九层葬塔道基、掌握“葬魂音”与“葬灵”秘术、且在葬魂渊底历经生死搏杀、吞噬无数战魂的陈浊!
就在那扑向马车正面的两名黑衣人,指尖已然触及车帘的刹那——
马车旁的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浮现、闪现!其速之快,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仿佛瞬间移动!
最前方那名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带着万物终结气息的死寂感扑面而来!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面容,只看到一只手掌,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掌缘有黯淡灰芒流转,无声无息,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感到致命的危机!
“不好!”他心中警铃狂响,炼体功法本能运转,护体灵光骤然亮起,同时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仓促间刺向来人咽喉,攻敌之所必救!
然而,陈浊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在《观寿》秘术的视野中,这名黑衣人周身灵力流转的轨迹、气血运行的节点、乃至魂魄波动的薄弱处,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图。他的左肋下三寸,一处灵力运转的枢纽,正是此刻最脆弱的“点”!
陈浊对那刺向咽喉的手刀视若无睹,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微微一侧,那手刀擦着他的脖颈皮肤掠过,带起一道血痕,但他拍出的左掌,已然精准无比、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黑衣人左肋下那处“弱点”之上!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击破败革的轻响。黑衣人浑身剧震,护体灵光如同肥皂泡般破碎!他感到一股阴寒、死寂、带着恐怖侵蚀与吞噬之力的诡异能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透体而入,精准地击中了他肋下的灵力枢纽,并以此为突破口,疯狂涌入他体内经脉!
“呃啊——!”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体内原本顺畅奔腾的灵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紊乱、暴走、反噬!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扭绞,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蓄势待发的反击瞬间溃散。
但他毕竟是筑基修士,生死关头,凶性被彻底激发!他强忍着经脉撕裂、灵力反噬的痛苦,左掌凝聚残余灵力,狠狠拍向近在咫尺的陈浊胸口,意图同归于尽!
陈浊不闪不避,眼中灰芒一闪,竟主动挺胸,硬生生用胸膛接下了这一掌!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陈浊身体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口肋骨传来细微的骨裂声。筑基初期修士的垂死一击,威力不容小觑。但他硬抗这一掌,换来的是右手如同铁钳般,闪电般探出,死死扼住了黑衣人的脖颈!
“噬!”
心中低喝,《葬经》运转,丹田内九层葬塔第一层光芒大放!一股霸道绝伦的吞噬之力,自他掌心汹涌而出,如同黑洞,疯狂攫取着黑衣人残存的灵力、气血、乃至……魂魄本源!
“嗬……嗬……”黑衣人被扼住咽喉,双眼惊恐地凸出,布满血丝。他感到自己的一切,力量、生机、甚至意识,都在飞速流逝,被那只冰冷的手掌无情吞噬!他想要挣扎,想要调动灵力自爆,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连神魂都在那股恐怖的吞噬之力下迅速黯淡、溃散。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这名筑基初期的黑衣人,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风干的树皮。当陈浊松开手时,他如同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干尸,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一丝生息。
从陈浊现身,到击杀第一名黑衣人,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另外三名黑衣人,包括那名悬浮半空警戒的,都只来得及做出惊骇的表情,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救援!
“大哥!”
“混账!一起上,杀了他!”
另外两名扑向马车的黑衣人目眦欲裂,又惊又怒,瞬间放弃原目标,一左一右,携着滔天怒火与杀机,朝陈浊扑来!一人持一柄幽蓝色淬毒短刺,直刺陈浊后心,一人双手结印,凝聚出数道凌厉的风刃,封锁陈浊所有闪避空间。空中那名黑衣人也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三道乌光闪烁的细针,呈品字形射向陈浊面门、咽喉、心脏,歹毒无比!
面对三名同阶修士含怒合击,陈浊眼中却无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脚尖在干尸上轻轻一点,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漫天风刃和毒针,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与此同时,他喉结滚动,胸腔微微震动,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归墟、直击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周尺许范围内,骤然炸响!
“葬魂音!”
这一次,他不再控制范围,而是将“葬魂音”的威力,集中于身周小范围爆发!那诡异的声音波纹,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扑近的三名黑衣人,以及他们发出的风刃、毒针,尽数笼罩在内!
嗤嗤嗤——!
那数道凌厉的风刃,在触及音波范围的刹那,如同冰雪遇火,结构瞬间紊乱、崩解,化为紊乱的气流消散。那三道乌光毒针,更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去势骤减,针身上的灵光急速黯淡,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而首当其冲的三名黑衣人,则同时身体剧震!
那直透灵魂的诡异音波,无视了他们体表的灵力防御,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入他们的识海,疯狂搅动!剧烈的头痛、眩晕、恶心感瞬间淹没了他们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只剩下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嗡鸣回响!体内灵力的运转,出现了致命的滞涩与紊乱,扑击的动作不由得一滞,攻势瞬间瓦解!
就是这致命的迟滞!
陈浊动了!他如同捕食的猎豹,身形带起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那名手持毒刺的黑衣人面前。在对方因神魂剧痛而失神的刹那,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灰芒凝聚如实质,快如闪电般点向其眉心!
噗!
指尖轻易洞穿其仓促凝聚的稀薄护体灵光,没入眉心半寸!精纯霸道的冢气真元混合着“葬魂音”残留的魂力冲击,瞬间涌入对方识海,将其魂魄核心震得粉碎!
第二名黑衣人,眼中神采骤然黯淡,身体软倒。
陈浊看也不看,身形借力旋转,左掌顺势拍出,带着一股万物寂灭的灰败气息,印在第三名(结印发出风刃的)黑衣人的胸口。
“吞!”
掌心吞噬之力再次爆发!这名黑衣人本就因“葬魂音”而神魂受创、灵力紊乱,此刻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只觉得全身精元气血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向胸口那只手掌,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转眼之间,三名黑衣人,两死一擒(被吞噬中)!
“逃!”
悬浮在半空、发出毒针的那名黑衣人,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他亲眼看到三名同伴在短短数息内,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被击杀、吞噬,心中那点贪功的念头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欲化作遁光远遁!
“想走?”
陈浊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在他身后响起。他刚刚吞噬完第三名黑衣人的部分精气(并未吸干,留了活口),右手对着那欲逃的黑衣人背影,凌空一抓!
“缚!”
数道灰蒙蒙的、由精纯冢气凝聚而成的锁链,自虚空中骤然浮现,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缠绕上那名黑衣人的四肢与脖颈!锁链上蕴含的寂灭侵蚀之力,让他体表的护体灵光急速黯淡,遁光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儿,惨叫着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陈浊脚边,被冢气锁链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从四名黑衣人发动袭击,到三人毙命、一人被擒,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息不到!营地中大部分人都还在沉睡,少数被隐约动静惊醒的护卫,只看到营地中央那片区域似乎有灵光闪烁了几下,随即重归寂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嘟囔几句又沉沉睡去。
月光穿透薄云,冷冷地洒在营地中央。陈浊独立于马车之前,脚下是两具迅速干瘪的尸体,一具正在被吞噬的“活尸”,以及一个被灰色锁链捆缚、满脸恐惧的黑衣俘虏。夜风拂过,带起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也吹不散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与寂灭气息。
他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刺破黑暗,遥遥望向营地西北角,周老怪帐篷所在的方向。那里,一片死寂,帐篷帘子低垂,仿佛从未有人出来过。
“周老怪……下一个,就该你了。”陈浊心中低语,杀机凛冽。
他弯腰,一把提起那名被冢气锁链捆缚、已然吓得魂不附体的黑衣人俘虏,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鸭,转身,拖着那具尚未完全吞噬完毕的“活尸”,缓缓走回了马车阴影之中。
马车内,陈雨依旧在禁制保护下沉睡,对车外那场短暂而致命的杀戮,毫无所觉。
夜色,愈发深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与那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也随着夜风,缓缓飘散。营地,重归表面的宁静。但一场更加残酷、更加凶险的暗战与清算,已然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