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太好。
方超不敢动,连呼吸都压着,怕漏掉一个字。
他听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点了下头,声音哑得不像样。
“好的,我知道了。会暂时保密您的行踪,等您回来。”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开口。
“顾总,还有件事——”
他咬了下牙。
“顾夫人今天派人去民政局了,给施小姐和您办结婚证,明天,施小姐就会开发布会,公布跟您的关系。”
那头沉默了。
方超又说,“温小姐流产了,失血过多,身体很弱。乔小姐和夏小姐在陪着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认真地交代着重要的事。
方超听完,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我马上去办,顾总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
“晚上,我去机场接您。”
电话挂断。
方超在座位上坐了三秒,然后猛地发动车子,车子冲上坡道,消失在出口。
……
顾家。
餐桌上摆了几份炖品,燕窝红枣、花胶鸡汤、还有一盅枸杞银耳。
顾母亲自盛了一碗递过去。
“多吃点,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事。”
施颖接过来,低眉顺眼。
“谢谢妈。”
这声“妈”叫得自然极了,过了今天,她就要成为顾家的少夫人了。
顾母笑得灿烂,“乖,快喝吧。”
施颖拿起汤匙,慢慢喝了一口。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她放下勺子,冲顾母笑了笑,“我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花园里,绕过那丛修剪整齐的三角梅,确认四下无人,才滑开接听键。
“厉总。”
那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施颖,你对她做了什么?”
厉枭的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施颖没慌,甚至笑了。
“我能做什么呀。”
她靠在花园的白色栏杆上,拿手指绕着一缕头发。
“温宁宁自己身体差,保不住那个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施颖趁热打铁。
“再说了,孩子没了,这对你不是好事吗?”
厉枭沉默了两秒,再度开口。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你若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
“我要你的命。”
电话断了。
厉枭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停机坪上。
风很大,刮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身后的专机已经启动,引擎声轰鸣。
助理小跑过来,弯腰问:“厉总,可以登机了。”
他没说话。
大步走上舷梯。
机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施颖那抹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她转身走回餐厅,坐下来,又拿起汤匙,继续喝那碗燕窝。
“怎么了?谁的电话?”顾母问。
“公司的事情。”施颖弯起眼睛,乖巧得体。
突然又说,“妈,既然宁宁跟风城那位厉总两情相悦,你就成全他们吧。”
“我这个做个嫂子的,也会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
顾母轻叹了一口,“等宁宁回家,我再问问她,不管如何,她也是我的半个女儿。”
“只盼她能幸福。”
……
晚上,林雨提了晚饭进来,床上空了。
温宁宁不见了。
她脸色大变,立刻拨通了夏橙的电话。
“温小姐不见了。”
夏橙正在家里,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什么叫不见了?你是怎么看人的?”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同时拨了乔熙的号。
乔熙接起来,听完,整个人也慌了,扶着大肚子找来女保镖。
“谭雪!”
“快。”
“你带人去一下这几个地方,去找下宁宁!”
乔熙给她列了几个地址。
“是。”
……
此时,温宁宁就躲在顾宸的别墅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她打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她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
后又补了几个字,“去找顾宸。”
最后,司机将她带到了顾公馆。
回到公馆时,管家不在,林姨在厨房忙活。
温宁宁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推开熟悉的主卧那扇门,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她拉开抽屉,意外翻出了一个熟悉的本子。
里面夹着一张支票,是他给她写的。
金额上写着:一个愿望。
下面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有效期:永久。
本来藏在她这个随记本子里,不知怎么到了他房里。
“我送你一个愿望。想好了要什么,来找我兑现。”
她当时嫌弃得不行,“别人都送包包,你送我一张纸。”
他笑,“包包能有愿望值钱?”
这个愿意,她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她想用了。
她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下辈子,让我再遇见你。】
她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写在他的名字旁边。
那天,若是两人在民政局顺利签上字,她就能永远能守在他的身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
翻开才发现,他自己的照片只有两张。
剩下的,全是她。
她在学校操场上跑步,她在教室里趴着睡觉,她蹲在花园里喂兔子……
她成年礼那天穿着白裙子,吃着蛋糕,嘴角有奶油……
她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捧着花,他给她整理头发……
她和夏橙偷偷去小吃街,人手两个羊肉串……
很多不是正面拍的,像是在某一个角落的偷拍。
她在笑,每一张都在笑。
里面有她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太好看了。
薄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清冷得不近人情。
可他对她笑的时候,眼尾会弯下去。
那是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弧度。
“小舅舅……”
“你去哪里了?”
她喃喃道,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相册上。
十四岁那年,她被带到这个家。
怯生生的,谁也不敢看。
是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学校报到。
“以后这就是你的学校了,好好念书。”
她第一次来大姨妈,吓得在学校厕所里哭,给他打电话,语无伦次。
他二话没说,开车冲到学校,把她从厕所里抱出来。
一路抱到车上,她缩在他怀里,他的衬衫被她弄脏了,他看都没看一眼。
回到家,他找了个女性生理老师,专门给她上了一堂课。
她逃课,他罚她禁闭,关在房间里抄课文......
她生病,发高烧,烧到说胡话。
“妈妈……我要妈妈……”
他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低地说——
“妈妈在这里,妈妈爱你。”
那是她听过的最温柔的谎话。
每一年过年,他都在天台上陪她看烟火。
漫天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她看傻了。
回头的时候,他在看她。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嗯,好看。”他说的不是烟花。
再到后来的吻......彼此的交付......
深入骨髓的灵魂契合。
点点滴滴,已经占满了她人生的全部。
她的人生早已习惯有他。
可是现在,孩子没了。
他也没了。
顾母也选了施颖。
她什么都没有了。
温宁宁的眼泪像珠子般断落。
她合上相册,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他的衣服整齐地挂着。
她取出一件他常穿的深灰色外套,抱在怀里。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很淡了,但还在。
是他用的那款古龙水,木质调的,沉稳、干净。
她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了一口。
再吸一口。
再一口。
她抱着外套,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她闭上眼睛,把外套抱得死紧……
她抱着衣服,就像抱着他一样,她抱得很紧,用力地将布料都捏皱了。
“你在哪里……”
“我好想你。”
“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她的眼泪没停过,像生生不息的泉眼。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起……
流了好一会,她起身,赤脚走向浴室。
瓷砖很凉,她没有感觉。
那个浴缸,他们在里面欢愉过……
温宁宁迈进浴缸。
水很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
她靠在浴缸壁上,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从浴缸边缘拿起一把修眉刀。
很小的一把,刀片薄薄的,泛着冷光。
她没有犹豫,刀刃划过手腕。
一道红线浮了出来,然后血涌上来。
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在浴缸外面的地砖上。
落进地上的水洼里,融开,变淡,顺着瓷砖的缝隙,慢慢流向低处。
她的手垂在浴缸外面,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地上的水渐渐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温宁宁靠着浴缸,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嘴唇动了动。
“顾宸,我来找你了。”
她勾了勾唇,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