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确实藏着东西。

茶过三巡。

朱文浩将身旁的画筒拿了起来,“周校长,昨日欣赏了您挂在办公室的大作,心痒难耐。昨夜回去,自己动笔涂抹了一幅,今天特地带来,请您品评。”

周正明眼睛亮了。

昨日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这年轻人当真连夜画了出来。

“好好好。”周正明连声应道,转头看向中间那位戴老花镜的老者,“老梁,这活儿得你来。你这个国画大行家,给掌掌眼。”

梁涛,江南省美院的退休老教授,国内书画鉴定界的泰斗级人物。

过他眼的书画数不胜数,只要他能给出两句正面的评语,这幅画在圈子里的分量便截然不同。

梁涛揉了揉鼻梁。“吃人的嘴短,喝了朱小友这么好的茶,老头子我就倚老卖老,看看年轻人的笔墨。”

嘴上说得客气,但他并未抱太大期望。

国画重底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把线条画均称就算不错了,谈何气象。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朱文浩将画筒解开,抽出画轴,在宽大的书案上平铺开来。

梁涛原本随意的目光,在画卷展开三分之一时,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迅速将整幅画完全推开。

没有江南水乡的烟雨迷蒙,也没有花鸟鱼虫的精雕细琢。

整幅画尺幅极大,画的是崇山峻岭,大江奔流。

梁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宣纸上。

他的神色越发凝重,甚至透出几分严苛。

其余几人见梁涛这副模样,也纷纷围拢过来。

周舒桐站在外围,看着桌上那幅水墨,心头微震。

她不懂传统的皴擦点染,但即使以西方艺术的构图眼光来看,这幅画的压迫感也极强。

那座主峰犹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周遭的群山皆成拱卫之势。

这不是文人寄情山水的避世,这是王霸之气的具象。

梁涛足足看了五分钟,才直起腰。

他将放大镜收回口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画……”梁涛指着画面上的山石轮廓,“斧劈皴,带水墨渲染。用笔刚健挺拔,方硬生辣。”

他转头盯着朱文浩,目光极具穿透力。

“这种笔法,刚猛有余,极难驾驭,现代画坛已经很少有人能画出这种原汁原味的刚猛之气。更难得的是,这画里的气局,居高临下,俯瞰万物。”

梁涛话锋一转,点出其中的蹊跷。

“但是,这墨迹、这纸张,分明是昨夜新成的,好生奇怪。”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朱文浩安稳地站在书案旁,面上未起波澜。

他前世在大明六十年,这笔法早已融进骨血,如何能轻易剔除。

他将借口早已备好。

“梁老慧眼如炬。”朱文浩微微欠身,“晚辈自小对国学典籍感兴趣,尤其偏爱明代院体画的风骨。闲暇时多找古谱临摹,只图个痛快,这笔法便定型了。徒具其表,让您见笑了。”

梁涛点了点头,没再深究这技法传承的根源。

天赋异禀的奇才,书画界并非没有。

“这等气魄,当配好句。”梁涛走到笔架前,提笔蘸墨,“小友,老朽在你的画上留个跋,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

梁涛在画卷右上角的留白处,紧挨着朱文浩那句“孤峰不与众山俦,直入青云最上头”,提腕写下:“笔端有金戈之声,胸中藏吞吐之志。岁在癸卯,梁涛拜观。”

落笔,收锋。

一幅画,有了梁涛的这行字,便算是在江南省的文化圈里立住了根基。

周正明看着画,满心欢喜,立刻小心的收拾起来,准备拿去装裱。

众人重新回到会客区落座。

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第三位老者,也就是那位体态微胖、端着紫砂杯的长者,此刻开了口。

“小友。”

微胖老者将茶杯放下,视线落在朱文浩身上。

“既然你对明朝的书画研习颇深,想必对那段历史也有独到的见解。”

老者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语气随意,却带着考校的意味。

“大明一朝,两百七十六年。史书上的评价多集中在君王怠政、阉党专权或是边患不断。咱们今天抛开这些宏大叙事的定论,只谈治国理政的根基。”

老者抛出了真正的问题:“你如何评价大明一朝在基层治理上的得与失?”

周正明收敛了笑容,梁涛也不再摆弄手里的物件。

周舒桐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位老者对朱文浩的考察,已经从外在的技艺,深入到了治国理政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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