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舒桐被长辈下了面子,刚欲开口反驳,放在桌沿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那一时间,周舒桐身上的气场变了。
前一秒还是陪着长辈喝茶的闲散晚辈,下一秒,便是杀伐果断的冷血操盘手。
“我不管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财务报表怎么做平的。告诉李总,尽职调查的漏洞如果不补上,并购案立刻终止。”
语速极快,不容置喙。
“估值砍掉百分之二十。同意就签排他协议,不同意直接走人。我的团队不养废物,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方案摆在我的邮箱里。”
切断通话,手机往桌上一扔。
简单,冷酷,高效。
这就是资本逐利的本质。朱文浩在心底对此下着定论。大明初年重农抑商,为的便是压制这股唯利是图的无序扩张;到了中后期,晋商徽商崛起,资本与QL的结合,最终掏空了帝国的根基。
周舒桐这一手,倒是有几分掠夺者的狠辣。
周正明见怪不怪,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
“文浩,看你看那幅画出了神,平时对丹青也有涉猎?”
“略知皮毛。”
朱文浩视线再次投向那幅水墨虾,“这幅群虾图,用笔极其简练。墨色分出五彩,虾身透明,虾钳有金属质感。特别是这虾须,行笔如钢丝,一波三折,力透纸背。构图不画水,却处处是水。
周正明抚掌大笑。
“好眼力!这幅画挂在这里好几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能一眼看透这笔墨门道的,你算是头一个。”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墙边。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你既然懂得这画的好处,这幅画,我今天就送给你了。”
话音落处,周舒桐的手直接按在茶桌上。
“姑父。”她站了起来,横跨一步,“这画可不能随便送人。”
她看着朱文浩,话却是对着周正明说的。
“这可是我姑姑当年在秋拍上,特意举牌为您拍回来的真迹。真金白银砸进去的物件,价值不菲。您拿去送一个学生,这不合规矩。”
官场之中,财物馈赠本就是极其敏感的红线。一幅名家真迹,足以上升到贿赂的高度。
周正明乃文人秉性,重的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周舒桐则是商人思维,算的是明码标价的沉没成本。
朱文浩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校长厚爱,文浩心领。”
朱文浩安坐于椅上,未动分毫。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画挂在您这里最合时宜。”
他端起茶壶,为周正明续上一杯。
“不如这样。我回去抽空,自己画一幅水墨,改日给您送过来。您若是觉得还能入眼,咱们就以画换画,互相留个念想。您看如何?”
以画换画,文人雅趣。
既避开了财物授受的嫌疑,又全了周正明的面子,更是将周舒桐那股咄咄逼人的铜臭气,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周正明眼中赞赏之意更甚。
“好!就依你。我等着看你的大作。”
就在此时,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朱文浩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母亲。
按键接通。
“文浩,茶喝完了。你把车开到长风街路口来接我。”李娟的指令通过电波传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周校长,家里长辈催促,我得先走一步。改日再来听您的教诲。”
“去吧,家里的事要紧。”周正明挥了挥手。
朱文浩转身走向大门,自始至终,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站在一旁的周舒桐。
无视,是最顶级的回击。
对这种自以为手握资本便能高高在上的商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她晾在空气里。
房门开合。
脚步声远去。
周舒桐站在红木茶桌旁,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单丛茶。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呼吸有些不匀。
多年来在投行摸爬滚打,只有她将别人视为猎物进行收割,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对待她。
朱文浩那副古井无波的做派,反倒激起了她极其强烈的胜负欲。
她将冷茶倒进茶洗,放下杯子。
“姑父,请柬已经送到了。我那边还有个越洋会议要开,先走了。”
不待周正明回应,她抓起手袋,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走出省委党校行政楼。
周舒桐坐进停在楼下的保时捷跑车内。
她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调查公司负责人的号码。
“去查一个人。”
周舒桐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精干的倒影。
“省委党校星火班,朱文浩。”
“我要他的所有资料,包括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过往履历。明天早上,把一份详尽的背调报告,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挂断电话,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离党校。